16、骗子 垃圾只是放 ...
-
“喂，书呆子。你可知，这世间有一物，名为人熊？”
藏书阁里，午后的阳光正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一束一束地漏进来。
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小娘子站在那束光里，头戴碧玉金珠冠，仰着头，下巴扬得老高，正对着跟前那个伸手够书的少年说话。
少年约莫八九岁，闻言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他指尖悬在书脊上方，并不急着拿，目光在她鼓鼓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待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你再不理我我就要生气了”的气息后，才慢悠悠开口：“什么人熊？”
“啧。”
少女终于等到了回应，却偏要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白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将双手往背后一背，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我还以为，你整日就呆在这藏书阁中，学识会比崔珏还要厉害——”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珠子转了转，“谁想竟连人熊都不知道。”
少年刚碰到书脊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垂下来，落在那个正摇头晃脑的小县主身上。
阳光落在她发冠的金珠上，珠子互相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金珠的主人浑然不觉，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崔珏说，人熊经常出没在山间人家。若遇上雷雨天气，山里的百姓因大雨未能及时赶回，那人熊便会装成他们的模样——”
她顿了一下，眼睛睁得更大，“待夜深人静之时，敲响屋门，借机入内，将留在家中的小娃娃掏心挖肺，吃个精光。”
少年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视线与少女齐平，“那崔珏崔大人有没有告诉你……”
少女蹙眉：“什么？”
“山海经有云，”少年缓缓道，声调依旧不紧不慢，像念书一般，“似人非人，似熊非熊，名枭阳。”
接着，他歪歪头，语气认真探究开口：“县主，不会是把这个名字忘了，才取了个‘人熊’的名儿吧？”
“少胡说！”少女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去推他肩膀。
可她个子才到他肩头，力气又小，这一推没推动他分毫，自己反倒踉跄了半步。
她站稳脚跟，很是认真地纠正：“人熊便是人熊，才不是什么山海经里虚构的枭阳。”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出几分底气：“我……我前日便在皇姑姑那儿见到了。”
少年直起身，沉默了会，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问：“你见到了？”
“自然。”少女下巴又是一抬，脖颈拉得笔直，像极了一只昂首挺胸的大鹅。
紧接着，她眼珠一转，邀请道：“你若不信，便随我去，眼见为实。”
见少年不应也不动，她侧眼觑他，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傲慢，“走啊，怕什么，难道我堂堂溧阳县主还会骗你不成？”
怎么没骗？
颜玉光无声冷笑，侧眸瞥向前方小骗子。
穿堂风过，烛火跳跃了一下。
眼前少女眨眨眼，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早已褪去婴儿肥的面庞照得明暗分明。
她双眼瞪得圆溜溜，专注看着正堂里的吵闹，但很快，脸上的专注被瞬间拭去，换成了一种极其明显的五分了然三分得意。
随后，下巴微抬，嘴角一勾，轻轻吐出四个字：“不过如此。”
颜玉光垂下眼皮。
怎么没骗呢？
当年她不就是哄着他随她一同溜进那间乌漆麻黑的暗室么？
只是他信以为真，以为真能见识到什么人熊，谁知刚进暗室，她便趁机溜出，独留他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让他百般摸索，费尽周折才得以脱身，浑身磕碰得青紫伤痕。
等他忍着痛从暗室出来，远远看见她时，她便是这幅表情——
下巴微抬，嘴角一勾，嫌弃他颜家儿郎不过如此。
那副模样，就像一个反复发作的烙印。
离京之后，每当他路过山林人家，恰逢暮色四合、雷雨将至，人熊之说与她的这副面孔便会在脑里翻来覆去地搅动。
野风穿过林梢，远处农户的灯火在雨幕中忽明忽灭，他总下意识地想，这里会不会有人熊？
会不会有谁像当年那个小骗子一样，将另一个傻子骗进黑暗里，磕得浑身青紫还不得生气半分？
那些念头让他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马上就飞回洛阳，将她揪出来，也关一回黑屋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李婴姿察觉身后视线，侧首回望，却发现视线的主人依然立在房门处，丝毫不敢往外踏出半步。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攥着门框的边缘，表情紧绷，像是在忍耐些什么，目光也只停在她身上，半点没有往正堂里那具尸首望去的意思。
直到她望来，他才艰难地将视线挪开，不情不愿地投向闹哄哄的正堂，那动作僵得仿佛脖子生了锈。
这人……竟害怕成这样？
李婴姿一脸难言在他脸上转了圈，忽然忆起之前在杏花村中，这小白脸柔弱不可自理的做派。
以及——
“本来我不信的，但小郎君说，莫要妨碍娘子计划。”王蛰那大嗓门蓦地从她脑子冒出。
以及他那对她全然的信任…
她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事无非像杏花村中那样，借着志怪典故来害人罢了。”
顿了顿，强忍着快要飞出头顶的嫌弃，摆了摆手，“你不必如此惊惧，这世间没有人熊。”
颜玉光闻言回首，看着她背着包袱踱步而下的背影。
没有人熊？
呵。
他垂下眼，指尖松开门框，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说得倒是轻巧，轻巧得像这股淡淡穿堂风，吹过就没了，不留一点痕迹。
就像人熊这个志怪之说，和她对他做过的事毫无关系。
“我刚才在房中，听见正堂里有动静——”
楼下正堂，宣娘子坐在一旁，身子背向众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颤抖着，显然是吓得狠了，“我还以为又进了什么黄鼠狼，生怕将明日的料给啃了。”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短，“谁知道就看到猎户独自靠在墙上。我喊了他一声，他也未曾理我。我便上去推了他一下，结果……”
“他就倒下了。”
“我这才知道，他被开膛破肚，还满地都是血。”
她低下头，看着指间沾染的暗红，掏出手帕来仔细地擦。
可不管怎么擦，指缝里还是留下了通红的痕迹，像渗进皮肤里似的。
“怎么会这样…”
她的尾音带着哭腔，却又哭不出来，就那样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李婴姿听在耳中，侧过眼，往一旁那个倒地的猎户看去——
他此刻以扭曲的姿势摊在地上，四肢折成不自然的角度，头歪向一侧，像是被人用蛮力生生折断后随意丢弃似的。
半张脸隐在烛光下，另半张在阴影里，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就好像在临死前见到了什么让他惊恐，又或是相当悲痛的东西。
她随意看了两眼，只觉有些毛骨悚然，她飞快收回视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包袱带子。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偷偷瞥过去。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那像是被人撕扯开的胸腹处。
那里被撕扯出一个可怖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烛火太微弱，完全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情况。
突然，她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她侧了侧眼，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才发现是一个头戴幞头，身着墨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
李婴姿记得他，方才刚出事时，这人曾嚷嚷着说自己是什么周秀才来着，让现场大家伙都听他的，架子摆得比她这个县主还要足。
此刻他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双竹筷，往猎户的胸腹伤处探去。
竹筷的尖端小心翼翼探进那参差边缘的伤口里，发出细而黏腻的声响。
李婴姿眼睛缓缓瞪大：“？”
她迅速抬眸扫了一圈四周。
事发以后，这馆驿里的客人全出来了。
烛火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一，有人站在光线里，有人隐在暗处，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的脸上都一片土色。
——似乎都被周秀才的操作震撼住了，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
唯有宣娘子，久久未听见身后动静，鼓着勇气回过头去。
然后她看见周秀才拿着筷子往死人肚子里翻搅。
“你——”
她发出一声尖叫。
这一声惊得周秀才浑身一颤，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竹筷也随之脱手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
“果然…内脏真的没了…”他整个人瘫在原地，哑声说道。
原本蹲在角落的曹老汉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软着腿站起，扶着圆柱，声音发颤：“我早说了，四肢折断，内脏掏空，就是点鬼簿里所记。”
怎么又是点鬼簿？
李婴姿蹙眉，她记得，杏花村里牛二不也提到？
她飞快往尸体上瞟了两眼，随口问道：“这点鬼簿究竟是何物？”
曹老汉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惊讶更甚，“你竟连点鬼薄都不知？”
李婴姿鼓鼓脸：“……”
不知…不知又怎么了？！
曹老汉甚是失望看了她一眼，压着声音，神神叨叨开口：
“点鬼簿记录着世间一切奇幻传说，那是最神奇之物。而人熊，便是记录在点鬼簿动物一栏中。”
“据说，世间有熊，类人，爱笑。每当雨夜，专挑寂静人家，伪装成人样……”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做出一个敲门的动作：“夜半敲门，进屋，剖腹食人脏。”
李婴姿眨眨眼。
这个故事……怎么如此耳熟？
不就是她幼时在皇姑姑那儿，听崔珏摇着扇子当新鲜事讲的那个么？连字句都几乎一模一样。
曹老汉飞快回头，往倒地尸首上瞥了一眼，又迅速转回来，声音压得离谱：“如今出了人命案子，想必，人熊已然进来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将整个正堂照得惨白一片。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猛地一矮，差点熄灭，又在某个瞬间猛地拔高，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变了形，投在墙上、地上。
乍眼看去，似乎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
周围人静谧了一瞬，随即再次吵闹起来，声音比方才更急更乱。
“如何是好，咱们走吧，马上就走。”“走哪去？夜雨如此大，难道外头就安全？”
“这世间难道真有人熊，不会是人杀的罢？”
这道声音一出，就被另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飞快打断，“真有人熊，八年前，听说也是在此处…有头人熊吃了一家人……”
窗外的山雨还在哗哗地下着，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细碎的声响。
他的声音落在堂中，混在风雨声里。
而雨声之外，似乎还有另一道呼吸声。
馆驿的某个黢黑的角落，一具身躯蜷缩着，木然的双眼往声源处望去——
“进来就进来了。”一道声音高高扬起，将在场吵杂盖了下去。
李婴姿抬眼，竟又是那周秀才。
此刻他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似乎已经从方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
他双手利落地挽起袖子，大步走至猎户身旁，操起那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一些干涸的暗色，被他随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随后走至人群之中，高举镰刀：“我们有如此多人，大可分成几组，四处搜罗。”
“若是人熊，杀之，以换安宁。”
李婴姿：“……？”
等会儿，这就算是茶馆里最不入流的话本，也会说一句别四处分散吧？
这个秀才倒好，上赶着把人给分开。
她抿了抿唇，正想给自己的百姓好好上一课，“等——”
可她的声音马上又被另一声音压了下去，“若杀了人熊，明日找上县衙，说不准，还有彩头。”
那声音利落干脆，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精明。
李婴姿鼓鼓脸，循声望去，出声之人是一个着装利落的丰腴妇人，手上拿着匕首，已经朝四处喊人。
她往四处张望，却发现周围人个个也群情汹涌起来，纷纷寻了称手的工具，各自分散几组，跃跃欲试。
而她的身后，也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李娘子。”
李婴姿回头。
颜玉光垂着眼，嘴角带着笑，他朝另一边走廊指了指，没了方才的紧绷，倒显出几分近乎少年人的清朗，“那咱们就往那边去？”
李婴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边走廊被浓重的阴影吞噬，隐约可见一扇小小的门，想必是个极小的偏房，但距离不远，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
她嘴角轻勾，满意地看他一眼。
看来，胆小还是有胆小的用处。
崔珏当年说得果然没错，用人法则第一条，垃圾只是放错位置的资源。
“走吧。”她下巴微抬。
去大概扫一眼就回来，然后就待在正堂，哪都不去，直到天亮报官走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骗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