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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平府暗香(最终版) 东平府暗香 ...

  •   东平府暗香
      靖康元年,三月廿一。宜采买,忌动土。
      武松与鲁智深一行人马离了梁山泊,踏着晨露向南而行。离了那日渐喧腾的山寨,武松只觉心神为之一清,连胯下战马都显得轻快了几分。官道两旁的松涛阵阵,远比山寨中那些纷扰来得纯粹。
      鲁智深更是敞开衣襟,朗声笑道:"离了那整日里香风阵阵的所在,连风都带着三分爽利!武松兄弟,今日定要寻个像样的酒家,痛饮三碗!"
      武松颔首不语。这趟前往东平府筹措军粮的差事,正是他主动向宋江请缨。他需要这实实在在的军务,需要与精明商贾的真刀真枪博弈,来冲散山寨里那些日渐浮华的习气。李逵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虽不似女子般矫揉,却也让他这个做兄弟的倍感困惑。
      第一夜宿在野店,武松解开行囊准备取出换洗衣物,指尖却触到一个粗布缝制的物事。取出一看,是个针脚歪斜如蚯蚓爬行的香囊,内里鼓鼓囊囊塞满了干枯的松针艾草,散发着熟悉的清苦气味。不必问,定是那黑厮的手笔。
      "咦?"鲁智深凑过来抽了抽鼻子,"这味儿倒是特别,驱蚊怕是管用。昨夜洒家被那花脚蚊子扰得没睡好,今夜正好试试!"说着竟一把从武松手中拿过,挂在了自己床头。
      武松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阻拦。他看着那丑陋的香囊在花和尚床头晃荡,一夜无话。只是那一夜,帐中果然蚊虫绝迹。这结果并未让他释然,反而平添几分烦躁——那黑厮整日里钻研这些,倒真有些用处?
      次日途经一片沼泽,瘴气弥漫,连马匹都显得有些焦躁。鲁智深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粗瓷小瓶,倒出些碧绿膏体抹在几人鼻下:"铁牛备的辟瘴膏,都抹些。这黑厮虽说整日里不务正业,弄出来的物事倒还实用。"
      武松这才发现,自己行囊的夹层里,不知何时也被塞入了同样的一瓶。他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将瓷瓶掏出,远远抛入路边草丛。
      "哎!二哥你这是作甚!"鲁智深心疼地叫道,"好歹是兄弟一番心意!"
      "用不着。"武松语气生硬,打马前行。他不喜这种多余的关心,更不愿兄弟们沉迷这些细枝末节。梁山好汉,当以武艺忠义立身,何须倚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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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东平府程家大院。
      程万里端坐黄花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捻着茶盏。这位东平府首富,对梁山"好汉"向来敬而远之。
      "武都头,鲁大师,久仰。"他拱了拱手,语气疏离,"粮草之事,非是程某不愿相助,实是今年收成不佳,仓廪空虚啊。"
      鲁智深当场便要发作,被武松以眼神按住。
      武松抱拳,声音沉稳如石:"程员外,明人不说暗话。梁山泊数万张口,等米下锅。价格,可按市价上浮两成。交个朋友,日后也好相见。"
      话语平淡,其中的分量却让程万里眼皮一跳。他沉吟片刻,正想继续推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武松放在手边的腰刀。
      那刀鞘本是玄色牛皮所制,古朴无华,唯在吞口处,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与刀鞘同色的丝线,系上了一小束风干的淡紫色鼠尾草。那抹低调的紫,与冷硬的兵器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反差。一丝极其清幽、安宁的草木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竟让这充满算计的厅堂,莫名多了几分难言的雅致。
      程万里是风雅之人,平日最喜研习香道。他忍不住倾身细看,好奇道:"武都头这刀上佩饰...可是鼠尾草?"
      武松一怔,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点缀。他脑中瞬间闪过离山前那个清晨——李逵蹲在溪边,巨大的身躯蜷作一团,正小心翼翼地将采来的草叶分门别类。那时他只当这兄弟又在胡闹,未承想...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想伸手将其扯下,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程万里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个动作显得过于刻意和失礼。
      他脸色微沉,勉强应道:"...无意为之。"
      "妙啊!"程万里却抚掌轻笑,"鼠尾草香气安宁,最宜凝神静气。只是寻常多用于文人书房,佩于兵器之上,倒是头回见。别有一番...野趣与禅意。想不到武都头竟是同道中人。"
      鲁智深虽不通风雅,却机敏地抓住了对方话里的兴趣,当即顺水推舟:"咱们梁山好汉,也是有些雅趣的!程员外好眼力!"
      接下来的谈判,气氛竟微妙地缓和了许多。那束小小的鼠尾草,如同一个无声的信使,在不经意间,为武松贴上了一个超出程万里预期的标签。最终签下的契约,条件竟比预期还要优渥几分。
      回驿馆的路上,鲁智深还在啧啧称奇:"没想到铁牛这胡乱摆弄,倒真派上用场!二哥方才为何不顺势认下?这可是长脸的事!"
      武松脸色铁青,猛地抬手,一把将刀鞘上那束鼠尾草扯下,狠狠摔在地上,仿佛要摔掉某种令他屈辱的印记。
      "凭它作甚!"他声音冷硬,"我武松行事,何须借这些旁门左道!"
      鲁智深看着地上那抹破碎的紫色,咂咂嘴,终是没再说什么。他了解这位兄弟的性子,最是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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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东平府驿馆。
      武松独立院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他缓缓擦拭着腰刀,刀鞘吞口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被丝线勒过的痕迹。
      他赢了这场交易,靠的依旧是梁山的威势与他自己的决断。那束草,什么也不是。他在心里再次确认。
      只是为何...在扯下它时,指尖会残留那一丝清冷的余香?
      为何在掷出那瓶药膏时,心中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想起临行前,李逵蹲在溪边专注的模样;想起那日投票时,这黑厮认真解说选项的神情;想起他捧着松香时,眼中纯粹的期待...
      "兄弟..."武松望着梁山方向,喃喃自语。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他忽然明白,令他烦躁的从来不是那些物事本身,而是那个一向莽撞的兄弟,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表达着什么。
      而这,比任何直来直去的冲突,都更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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