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林秋 ...
-
“林秋水,林秋水。”
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林秋水被前桌的女生摇醒。
十七岁的林秋水还留着及腰的长发,总是散下来,挡住耳朵里的耳机。
“怎么了?”
昨晚林絮半夜才回来,应该是喝了酒,在隔壁房间制造了不小的动静,林秋水辗转了一整个夜晚,快天亮才睁开眼。
前桌女生没回头,指了指教室外站着的班主任老刘“老刘让你去趟办公室。”
林秋水很少被叫去办公室,她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应付老师和学校的办法。
她不学习但也不迟到早退,人从早到晚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再加上校长亲自打点过关系,各科科任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她。
林秋水站起来,大家在对黑板上的答案改周测卷子,她弯腰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林同学啊,有同学跟我反映你上课摆弄化妆品影响到大家上课了。”
老刘捧着包了浆的茶杯,语重心长
“老师知道,你这个学习方面可能是有点力不从心。但是你不要灰心啊,这个每天学一点咱们就能多得到一点是不是,你每天都坐教室,咱们还是学一下是不是,我之前有个学生,高三才发奋图强,人家……”
喻汀只觉得脑门发紧,老刘的轱辘话从左耳顺滑到右耳,没留下什么具体的句子。
“好。”
眼看面前十七岁的少女听不进自己的话,老刘重重叹了口气。
“行吧,也没啥大事儿。回去吧。”
林秋水回教室,后座的女生极快扫了她一眼。
林秋水了然,也懒得计较。回座位把抽屉里零七八碎的东西全收进书包里。背着书包往外走,后座女生以为她要离开学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秋水直直走向后门倒数第二个位置,敲了敲桌面,正在奋笔疾书的男生抬起头,厚的像啤酒瓶似的镜片压在他的鼻梁上,露出眼底重重的青黑。
“同学,可以和我换个座位吗?”林秋水莞尔一笑。
“啊,啊,可以啊。”
杨辉是个高度近视,每次看黑板板书都得极力眯着眼睛,巴不得换个靠前的位置,苦于重度社恐一直没能跟老师开这个口,听了林秋水的话忙不迭把东西挪了过去。
林秋水挺喜欢这个新位子,离门近,一打铃就可以开溜。她伸了个懒腰,抓抓头发扎起来,继续趴桌子上补觉了。
“谢谢学姐,我这次月考有救了”庄饰月激动地把喻汀给的笔记宝贝地抱在怀里感恩涕零,就差没摇尾巴了。
“没事儿,这些笔记我也没什么用了。”喻汀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
“唉唉唉。光口头感谢有什么用,我们喻大学霸的笔记可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借到的。你别看你哥也牛,文科还是得看我们汀汀。”肖年夹着嗓子极尽谄媚。
庄饰月被他恶心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把他搭自己身上的手扔下来。
“学姐,我哥说集训的笔记他整理好之后给你,我到时候负责跑腿。”
郝春风最终还是去了数学集训,庄饰月也跟着容光焕发。前几次偶遇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今天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好,快上课了,我就先回教室了。”
肖年还想说些什么,被庄饰月一把薅过去,逮走了。
“你干嘛啊?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和汀汀说几句话,你见不得我好是不是?”肖年给了他一拳,打在厚厚的羽绒服上又弹了回来。
“你看不出学姐不想和你聊啊?高三了懂不懂,能不能让人家好好学习。”庄饰月走在前面。踱着步故作老成地念叨。
“得了吧,瞧你小人得志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谁前几天听你哥放弃集训,一副天塌了的鬼样。你一学渣还搁这儿让我好好学习上了。”肖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两人争锋相对的争吵声消失在楼梯间。
“嚯嚯嚯,两个大帅哥诶,喻汀你有情况是不是。”喻汀一回座位,陈佳佳就八卦地贴了上来。
“什么什么情况?来找我借笔记的。”喻汀一边往抽屉里拿下节课要用的书,一边疑惑地看向陈佳佳。
“……”行吧,陈佳佳深感自己自讨没趣,扭过身写自己的题去了。
“上课!”
冬天太冷,学生们一下课就倒一片,英语老师一进教室就中气十足吼开了,大部分同学都被吼醒了。
”起立”喻汀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还没等她站直,一小阵风从眼前吹过,淡淡的橘子香味在鼻腔里弥漫。
“啪”林秋水扎起来的头发随着她被吵醒条件反射起立往喻汀脸上招呼。
喻汀感觉脸上一阵疼,眼睛不由自主闭了起来。
再睁眼,就是林秋水那张白净而美丽的脸,拧着眉毛,略含歉意地转身看她,脸上有一点儿睡桌子上残留的红痕。启唇用气声朝她说了句不好意思。
喻汀不过课间出去给了份笔记,回来前桌就变了。难的得有点走神。
陈佳佳见状,摊了摊手无奈的耸了耸肩膀,看向换了座位的杨辉。
压低声音吐槽“大小姐那还不是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咯。”带着少女隐秘的嫉妒轻轻翻了个白眼。
喻汀不知道她为什么翻白眼,把齐耳短发夹在耳后。
指尖划过被林秋水发尾打到的地方,有些火辣辣的疼,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挥之不去的橘子香味。
林秋水用的洗发水味道很独特,在混杂了风油精,咖啡和面包气味的教室里格外明显。淡淡的橘子香味,但却不甜腻,还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苦。
很好闻。
一轮已经过了大半,喻汀在原来的学习计划上又加了项数学提升。晚自习过后,对着郝春风集训整理的数学笔记再看一会儿。她各科成绩都挺稳定的,接触这些比较新颖的题型对她来说更多是一种放松。
虽然学了文,但她依然很喜欢数学,享受这种一步步找条件把题目推出来的过程。
今天遇到的题目有点难,郝春风的笔记都写的略微有点凌乱,等喻汀琢磨明白,教室里已经只有她一个了。
喻汀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把东西收拾收拾就准备回寝室了。
陈佳佳吃完的泡面桶忘记扔了,垃圾袋敞开放在两人的座位之间。喻汀脚一顿,还是提起垃圾袋往走廊垃圾桶走去。
这会儿教学楼马上就要熄灯了,整层楼就几间教室还亮着灯,风吹不进走廊,被教学楼挡着,呼啦呼啦的声音穿梭校园之间。
“喻汀。”
林秋水喊住了正下楼的喻汀。
喻汀回头有些错愕,林秋水是走读生,这个点不应该出现在学校。更让她意外的是林秋水散下来的长发都遮不住的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像玫瑰熟透了的颜色。
“你脸怎么了?”喻汀盯着林秋水那张在夜色里依旧灼灼的脸,皱着眉头问她。
“像我这样的坏学生,打个架斗个殴应该是常事吧。”林秋水毫不在意地搪塞。
喻汀没再问了,只是觉得林秋水的眼睛和她说的话很割裂,那是一双看起来很沉默的眼睛。她的主人不应该插科打诨地贬低自己。
“现在还能出校门吗?”喻汀记得学校的大门十点半过后就不再开放。
“你怎么知道我不住校?”林秋水倚在栏杆处,抬起脸问。
“你的走读申请是我送到宿管部的。”
“是吗?谢谢你。校门当然已经关了,但是……”林秋水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示意喻汀靠近一点。
喻汀弯腰凑近,林秋水凑她耳边:
“我知道一处没有监控的矮墙,所以来去自如。给我保密哦”
喻汀没有纠正她的做法,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注意安全,以后这么晚不要在学校了。”
喻汀说话间推开了教学楼沉重的铁门。
室外比室内冷的多,晚上的已经零下,白天地上铺满的雪被铲在路两边,反射出细细的光,像夏天的萤火虫。
喻汀搓了搓手心,准备和林秋水分别,回寝室和出校门是两个方向。
“喻汀。”
林秋水站在教学楼下挂着彩灯醒目而硕大的光荣榜下,突然问“你以后是想当老师吗?”
喻汀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朝她点了点头。
林秋水笑了,抬头看着光荣榜上喻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下面的目标学校是一所很厉害的师范大学。
眼神又移过座右铭,轻声地一字一顿“抱朴守拙 ,行稳致远。”
完全不会出错的一个人。
“没事儿,我就问问。”林秋水朝喻汀挥了挥手告别。
喻汀瘦而高,长款的黑色羽绒服穿在她身上也不显臃肿,背着书包快步走在回寝的路上,背挺得很直,像是那种永远不会懈怠偷懒的好学生。
骗子。
林秋水轻轻笑了笑。
林秋水回家时林絮又不见了踪影,客厅特意留了灯,桌子上放了个信封,林秋水走过去捏了捏厚度,还挺厚。
林秋水嘲讽地笑了笑,取出里面的现金,把信封丢进垃圾桶。
林秋水洗漱时发现卫生间有颜料清洗的痕迹。
果然,林絮又见了那个男人,不然也不会突然母爱大爆发等在自己的学校门口,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又没能坚持演下去,自己说几句实话就红了眼发疯在来接孩子的人群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个连廊挂满了画,狂乱的画风,诡异的色彩拼接,好像在宣泄画者汹涌的情绪。
她的一生都在这些混乱的颜色里挣扎,从天赋卓越的美院学子沦为大自己一轮老师的情妇,曾经那个从西临一张张图画到美院的女生,现在居然只有在见那个男人后才会想起自己的画笔。
弹指数十年,自己的青春和引以为傲的艺术都离自己而去,酒精和见不得光的女儿成为了自己最后的依靠。
蠢货。
林秋水盯着满墙的画,只觉得可笑。
从北江匆匆滚回西临那天,林絮带着林秋水推开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看到墙上都是自己那些年画过的画,学生时期练习的画,被画室表扬过的画,第一次获奖的画,登上杂志的画,送给林海和边棠夫妻当做礼物的画……
一幅幅都裱好,整整齐齐挂在墙上。只是无人打扫,积了厚厚的灰。
林絮像撞了鬼,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起来。
想到林海和边棠送自己去美院一路上骄傲的神情,想到看到自己大着肚子怒不可遏的林海,想到软磨硬泡劝说自己无果,绝望离开的边棠。
想到“此生再不相见”的赌咒,想到自己接了电话匆匆赶回,唯余两座无言墓碑时浑身的冷汗。
墓碑上边棠哀伤而沉静的眼,凝视着发了疯哭嚎的林絮。
林絮紧紧握着林秋水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手心,像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抬头,林秋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就像
就像边棠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