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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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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过年不回来,你姐肯定也不回来,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到今天,是落得个一个女儿也不亲。”李美娟一边埋怨一边往喻汀行李箱里塞包好的特产。
喻汀本来打算待一个星期再回北京,但所里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太多事情堆在一起,于是改签了机票,打算提前回去。
“不用带那么多东西,我没时间煮。”
喻汀正看助理早上发来的文件,瞥见李美娟塞了快小半个行李箱的吃的进去。
“你不是要去市里坐飞机,顺便给你姐也带一份,你哥结婚她连新房都没踏进来过,吃了顿饭就走了,过年也不回来,你给她带去。”
“过年做美甲的人多,她工作室刚起步,确实回不来。”
“那儿有那么日理万机,开车两个小时回来吃顿年夜饭的时间都没有啊,去年过年也是,你表妹和二姨说她朋友圈发和朋友去玩的照片,就是不落屋。”
李美娟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一屁股坐在喻汀旁边。
“算了,她不爱回来就不回来,她也不乐意回来。现在工作室也弄好了,她本来就忙。”喻汀合上笔记本,扯了张纸递给李美娟。
“我和你爸忙活这大半辈子不就为了你们三个吗?是,我们是对不住她,但那会儿不是家里条件不好吗,你又小,你哥又不懂事儿,你爸那会儿还把腰伤着了,她那个成绩县里哪所高中不得贴钱进……我们当时也问过她了啊……”
差不多的话喻汀听了没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
“行了,我明天早点过去,给她把东西捎上。”喻汀把电脑放进包里,又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条。
池岸的新房是去年装修好的,这两年房价涨得快,就算这么小的地方买套位置好点儿的房还是不便宜,李美娟和池坤半辈子的积蓄拿出来也只能给儿子买个小三居室。
池岸老婆林书觉得房子卧室小,打通了两个次卧变成了个大点儿的卧室。
这些都是喻池说给喻汀的,说话时她们坐在喻池的新工作室,工作间嗡嗡嗡地传来机器磨指甲的声音。
喻池把李美娟打包好的东西一股脑扔进垃圾桶里,不解气地又踹了一脚。
“也是奇了怪了,我开工作室他们拿不出钱,转头儿子结婚新房倒是说买就买,嘴上说着多回家多回家,新房就两个房间那里给我俩留位置了!”
喻汀没撒谎,李美娟没主动问过她要钱,她毕业这几年虽然也按时给家里打电话,但每次都像完成任务一样,只求把这个待办事项完成打个勾。
听完喻坤哪里不舒服,喻岸又怎么不懂事儿,婚礼筹备多么费钱,喻汀就转笔钱过去。
就这样来来回回,倒也都是喻汀自己主动转过去的。无论是给李美娟转钱还是给喻池开工作室,都是喻汀自己愿意的。
喻池总抱怨喻汀像血包,给她转发很多批判的激烈的视频,似乎想要把她拽进自己的阵营。
但喻汀是真累了。
这么多年,愧疚的,埋怨的,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各种情绪和感受,那些再小一些时候觉得一辈子都会背负的东西,好像真的像林秋水说的那样没有那么重要了。
可能是突然回了趟高中,又连续见了家里人,喻汀最近老想起自己以为已经不再清晰的那些对话。
“喻汀,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的。现在这些事情十年后回过头来看根本不算什么。”
天台上,林秋水仰着头,像在看天,手边放着素描本和几听啤酒,有点醉地说着能想到的安慰的话,声音轻轻的,和晚风一样。
速写纸密密麻麻画了好多东西,看不太清,星星太暗了。
她们独占过夏天夜晚的天台,好多好多次。
喻汀说要有大大落地窗的房间,林秋水就勾勒出大大的落地窗还加上了轻盈的窗幔,喻汀说要养一只小猫,林秋水就画上圆滚滚的小猫背影,还加上猫碗,喻汀说要留回被剪的长发,林秋水就给她画很长很长的头发
……
十年还没过去,喻汀逐渐有些相信时间就是最好的良药一类的心灵鸡汤。
在北京的车水马龙里,在每个觥筹交错的宴会间,在拍下某个艳丽的夕阳时,有一瞬间,她好像觉得自己不是自己,时间就这样铁面无私地锻造着她的生活———
她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北京站稳了脚跟,买了地段很好的带有大大落地窗的房子,养了每天都会歪着头喵喵叫撒娇的猫,也蓄起了有史以来最长的头发,甚至尽力做到不让自己在来来回回的诉苦梦魇中被消耗。
她不再被困在执拗的年少时代,这几年摸爬滚打来的世故和圆滑像保护套,那些年的窘迫不堪和密密麻麻的痛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平静的生活给人力量,无知无觉,也就走到了今天。
只是,那个故意不回答自己问题的人,却和生命中绝大多数人一样,就那样再也没见过。
“我吗?我还没想好自己要干嘛,你要是成了大律师,工作肯定很忙吧,那我就陪陪你的小猫好了,不然小猫会很孤单的。”
“逗你的,我一个富二代,就负责游手好闲就好了……”
“好吧,其实我有想过要干嘛,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我实现了,第一个跟你讲。”
……
所以,如果时间真的公平的话,她呢?她过上了什么样的日子。
林秋水,你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大约在30分钟后到达机场,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广播的提醒声唤醒了喻汀,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
叮……呲……
过道边的小男孩儿不停地把手中的机器猫玩具扔向地面,又勾着脚去够,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怪笑声。
喻汀听着叮叮当当的声响,不耐烦地扯掉真丝眼罩。
“嘘,小朋友,安静点好吗”
林秋水弯下腰对小男孩儿说“飞机就要降落了,不要打扰到他人哦。”
小男孩儿不好意思地捂住嘴,林秋水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抬眼和刚摘掉眼罩的喻汀视线相撞。
林秋水的头发很规整地盘在脑后,瘦,妆很淡,黑眼圈没有完全遮住,看上去有点累。
好久不见……
好久……
好……
喻汀咽了咽嗓子,惊讶地发现不过在飞机睡了个囫囵觉,自己就发不出声了,预演过无数次的四个字居然就这样堵在嗓子眼。
林秋水在这突如其来的对视中愣了一会儿,冲她弯了弯眼,转身走了。
她认出自己了吗?
自己和八年前差别大吗?
喻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戴口罩。
时隔八年,喻汀再一次见到了林秋水。
在从临西回北京的飞机上,在一场被中断的小憩里,在飞机降落发出的声响中,切切实实地再一次遇见了林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