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来临》钱子冉

26、第26章

　　又是赖在他哥家里的一天，陆承彦挥舞着逗猫棒，逗弄着泡芙玩。

　　“承彦。”

　　忽地听到他哥叫他，他暂停挥舞逗猫棒，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他哥。

　　这一看，吓他一跳。

　　搬到他哥楼下三四个月了，天天都见得到他哥，陆承彦没法精准形容他哥的状态好了多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照顾有多精细。

　　但他习惯了他哥了无生气，总是充满低沉，衣着十分随意，甚至不修边幅，胡子好久不刮一次。

　　此刻，冷不丁看到他哥脸上干干净净的，完整的脸露了出来，穿着的衣服明显熨烫过，与先前判若两人，他微微惊讶：“哥，你……是要出门吗？”

　　三四个月里，陆承彦没见过他哥出门，而且他一赖在他哥家里，他哥都喜欢呆在房间里，可他哥当下的模样，他猜他哥是要出门。

　　“嗯，跟我去医院。”陆承屿道。

　　“？”陆承彦短暂的失神，“去医院干嘛？”

　　“你不是想让我去医院做检查吗，我今天去。”

　　“！！！”

　　实在没胆子强制他哥去医院和住院，陆承彦已经快忘记了这件事。

　　他哥主动愿意去医院，他求之不得。

　　“好。”陆承彦扔下逗猫棒，二话不说地跟他哥出门。

　　坐电梯下楼的途中，他眼睛几乎长在他哥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好多遍。

　　“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为什么肯去医院了？”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他哥给的理由还算有说服力，陆承彦相信了。

　　到了附近的医院，他陪着他哥做了个深入的体检。

　　体检不能一下子拿到结果，在等待时，陆承彦犹豫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顺便吃点东西。

　　他没来得及提议，他哥先开口：“旁边有家餐厅，我们去喝下午茶，喝完了，结果应该差不多能拿到了。”

　　听他哥一说，陆承彦眼珠子差点掉地上了。

　　他哥正餐的份量吃得极少，现在竟然喝下午茶。

　　他三四个月的照顾，终于起大效果了吗？

　　“好啊好啊！”陆承彦开心地道，“正好我也饿了。”

　　一在餐厅坐好，他哥马上翻阅菜单，还一连点了好几样食物。

　　并且，食物端上来，他哥认真品尝，进食的样子略微享受。

　　陆承彦深感意外，忍不住盯着他哥看。

　　先前劝他哥多吃一口都难，这会一句不用劝，一眨眼的功夫，他哥就把一个巧克力蛋糕吃完了，还喝了一杯咖啡。

　　“哥，你今天胃口好像很不错。”陆承彦想了想，“今晚我叫人准备火锅，我们在你家吃火锅，行吗？”

　　营养餐吃多了，难免厌倦吧？

　　菜谱，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胃口还好。”陆承屿将空了的碟子挪开些，随即将边上的蝴蝶酥挪到手边，“你想吃火锅，那就叫人准备吧。”

　　“好！”

　　陆承彦不像他哥那样品尝着下午茶，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比较专注在微信上把他哥今天的事和父母分享。

　　他哥和父母的关系僵硬，未能缓和过来，父母没天天来看他哥，是隔一段时间来一次，每次来，父母都少不了叮嘱他，好好照顾他哥。

　　如今，他哥情况好转，他自是要分享的，让父母也开心开心一下。

　　“我吃饱了，去个洗手间。”

　　和父母聊着天，听到他哥说话，陆承彦抬头看了看他哥，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走进洗手间，陆承屿胃部翻涌，直奔垃圾桶。

　　刚才那些进了胃部的食物，顷刻间全部吐在垃圾桶里，苦中带酸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改到洗手台前，一遍又一遍用清水漱口，而后望着镜中的自己。

　　有些陌生。

　　陆承屿忘记多久没照镜子看过自己了。

　　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垃圾桶，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上的水渍。

　　纵然不想踏出家门，今天逼着自己出门，还来医院做检查，喝看起来闲情雅致的下午茶，忍耐着恶心，把食物通通吃进胃里，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这样做，家人永远不放心，弟弟也会永远住在他的楼下，赖在他的家里，围着他转。

　　他想结束这一切，就必须逼自己这样做。

　　清水洗了个脸后，陆承屿如若无事发生，回他弟的面前坐下。

　　早跟父母聊完天，见到他哥回来了，陆承彦脑海浮现父母的交代，试探道：“哥，西医院的体检做了，要不，也试试中医院的体检？”

　　“可以。”一个体检是做，两个体检也是做，陆承屿无所谓。

　　“那我安排。”说完，陆承彦急忙安排。

　　因为时间不早了，看的也不是急诊，他把中医院的体检定在明天。

　　喝完下午茶，两人返回医院。

　　陆承彦非常关心结果，因此，结果一到手，就一字一字地细看。

　　医生把结果写得十分清晰，他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体重过轻，贫血了，要注意营养补充，他松了一口气，同时把结果拍下来，发给父母看。

　　将弟弟的行为纳入眼中，陆承屿见怪不怪。

　　他不是初次见了，知道他弟是父母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他弟会向父母汇报。

　　次日，陆承彦也陪着他哥去中医院体检，但中医院和西医院不太一样，会有医生把脉，他哥在被医生把脉时，他趁机和父母微信聊天，告诉父母进度到哪了。

　　“你这脉象……”把好了脉，医生收回手，正视陆承屿俊美却异常苍白的脸庞，“最近是不是受了特别大的打击？”

　　陆承彦原本飞快打字的双手，听见医生问他哥的东西，不由停了下来。

　　他哥丧偶，当然是特别大的打击。

　　不过，庄雨眠去世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时间过得很快。

　　“嗯。”陆承屿承认道。

　　“你气血严重不足，脾胃很虚，平时也容易失眠吧？”医生接着问道。

　　“是的。”

　　“我给你开些药调理，先开一个疗程的药？”

　　“可以。”

　　“我写好药方，你们缴完费，直接去药房拿就行。”说着，医生快速开始写药方。

　　听了他哥和医生的对话，陆承彦觉得父母真厉害。

　　西医院体检没检查出来的东西，也不用病人说的东西，中医院体检都能检查出来。

　　拿着药方走出了医生的办公室，陆承屿耳边响荡着他弟的话语。

　　“哇，中医好神奇！”

　　“中药效果好的话，哥，你多吃几个疗程？”

　　他瞥了瞥他弟面上的惊叹，淡淡地嗯了一声。

　　缴费和取药没花什么时间，很快，两人离开了中医院。

　　回去的第一件事，陆承彦立刻调整医护团队的医生人员结构，从单一的西医，增加了中医。

　　中西结合，说不准他哥好得更快！

　　一想到这点，他如释重负般长呼一口气。

　　三四个月的努力没白费，希望他哥尽快恢复如常。

　　哪怕恢复不到庄雨眠去世前的状态，恢复到一半也是极好的。

　　这个美好的愿景，陆承彦料想不到没几天后就开始了。

　　他哥不用他天天送营养餐了，会跟他点菜，叫他找个手艺好的厨师做饭，而且他哥一天吃的比一天多，还时不时下楼散步，人也没那么阴沉了。

　　对此，陆承彦是既开心又吃惊。

　　岂料，最让他吃惊的是，他日常监督他哥吃饭，他哥猝不及防地说：“明天我回公司工作，你也去公司工作，别整天围着我转了。”

　　“！！！”陆承彦目瞪口呆，“工作？”

　　“嗯。”

　　“哥……你确定你能工作了吗？”

　　“为什么不能？”陆承屿放下筷子，“虽说我大半年不工作了，但公司的情况我了解，几个大项目是我主导的，我要跟进了。”

　　“可是你工作，为什么我也要工作？”陆承彦不解问道。

　　“难道你一辈子只想当个闲散的无业游民吗？”

　　“是啊！”

　　“……”陆承屿抿了抿唇角，“你当无业游民，当久了，也会腻的，做人还是要找点事做，充实生活。”

　　“不会，我太喜欢当无业游民了，况且，确切的说法，我是富贵闲人。”陆承彦一点不腻富贵闲人的日子，他们家的继承人是他哥，他哥扛得起家族企业的重任，他前半生靠父母，下半生靠他哥，一辈子妥妥的。

　　“那也要学点东西，从明天起，你去公司工作。”陆承屿一锤定音道。

　　“啊？”陆承彦沮丧地拉着脸，“哥，你不要为难我！”

　　“让你学东西是为难你，你的为难还挺新奇。”

　　不论弟弟怎么说，陆承屿都不同意他继续当无业游民，回公司工作的时候，还是把弟弟带上了。

　　跟随他哥的脚步走进公司大门，陆承彦偷偷叹气。

　　下一刻，他哥似捕捉到他的叹气声，侧目扫视他，透着严厉的上级审视刚入职的下级的意味。

　　陆承彦急忙收起叹气的表情，佯装积极上班的模样。

　　当他以为他哥会训他几句，他哥什么都没说，径直去顶楼了。

　　他哥的办公室在顶楼，而他的办公室不在顶楼，陆承彦就没跟上去，选择去自己的办公室呆着。

　　上次工作时间不长，陆承彦来不及挖掘出自己擅长哪个业务板块，现在重新工作，自然得重新挖掘。

　　他翻找着资料来看，本想专心致志地看，奈何注意力难以集中，唯有看一会资料，然后玩一会手机。

　　办公室的门一被推开，陆承彦视线下意识扫去。

　　见到父亲，他熄灭手机屏幕，起身迎接：“爸。”

　　陆父奖赏般地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一直照顾你哥，你哥能回来公司，你功不可没，最近你想要什么，尽管跟爸说，爸都满足你。”

　　关于大儿子回来公司的这件事，前几天，大儿子和小儿子都跟自己说，他当时持怀疑的态度。

　　今天大儿子不单回来公司，还召开了高层会议，梳理了一些项目的最新情况，条理十分清晰，状态看着好了许多，陆父颇感欣慰，也认为小儿子是大功臣。

　　“我不想工作。”陆承彦提要求道。

　　“你啊……”小儿子没什么上进心，陆父是一早知道的，差点脱口而出“没出息”，但照顾大儿子的重任还得交给他，便把话忍住了，“你哥说，工作对你将来有帮助。”

　　“爸，您刚刚可说，满足我的！”

　　“我满足你，你哥不满足你。”

　　“……算了。”陆承彦从父亲身边走开，到办公桌前坐着，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工作，还不行吗。”

　　“这就对了。”陆父示意小儿子别坐着了，“你那个岗位要换一换，你搬去顶楼，给你哥打下手，你哥要亲自带你。”

　　“什么？我给我哥打下手？”陆承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以我哥的工作内容，我下手怕是打不明白！”

　　他是初出茅庐的菜鸡，他哥是掌握公司全局的继承人，能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接触的工作也天差地别，给他哥打下手，他是真不行，他估计自己给他哥端茶递水，倒还行。

　　“谁生来就会，不得从头学吗！”陆父顿了顿，“况且，家里现在只有你和你哥关系最好，你哥没完全好起来，懂了吗？”

　　“我懂。”

　　有心当富贵闲人，偏偏他哥不允许，自己任务未完成，陆承彦不得不换岗位，去给他哥当助理，自此开启，白天在公司，一边跟着他哥忙得晕头转向，一边照顾他哥，晚上回他哥家楼下住，也得注意他哥的情况。

　　他的生活如他哥说的那般，充实了不少。

　　陆承彦还是觉得工作好累，工作不适合他。

　　偶尔想偷懒，他哥会拿锐利的眼神看他，并批评他工作不认真，叫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如果被发现偷懒，就提高他的工作量。

　　陆承彦无奈，他的工作量不能再高了，再高他要累死了，但他哥是他的直属上级，父母都支持他哥锻炼他，他反抗不得，只好做牛做马。

　　不过，他哥重心放在了工作，有个明显的好处，人一旦忙碌，没那么多时间陷在悲伤里。

　　每次看他哥聚精会神工作，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样子，鲜明的对比，他心底都想感叹，工作蛮好的，转移了他哥的注意力。

　　就是……

　　他哥若能减少点他的工作量，对他要求低点，他一定是个快乐的牛马。

　　可他哥不把他当做菜鸡对待，像老人慢慢一步步带新人，几次希望他尽快成长，别代入自己是普通员工的心理，记得公司是他们家的，对公司要有责任感。

　　陆承彦不是没责任感的人，也不敢反驳他哥的话，默默地祈祷着，他哥快点看出他是扶不上墙的阿斗，放弃带他。

　　日子过着过着，几个月就过去了，好不容易挺着，又到了有法定节假日，能够休息，他请求他哥：“哥，清明节放三天假，我想休息三天，期间不想加班了。”

　　普通员工在法定节假日是一定能休息的，但他不能，过年那会他都被他哥拉去加班的半夜，他简直累得眼前发黑。

　　太可怕了，他这牛马得当到什么时候？

　　“鉴于你近日出了不错的工作成果，清明节出现需要加班的事情，你可以假期后再处理。”陆承屿道。

　　争取到三天休息，陆承彦喜上眉梢：“谢谢哥！”

　　出去他哥的办公室时，他想到一件事，回头看他哥：“哥，我放假会找朋友出去玩，可能不在北城呆着，你……”

　　照顾他哥，已成他的本能和惯性，他去外地玩的话，没人近身照顾他哥，虽然他哥貌似所有心思都拿来工作了，但他潜意识仍残留担心。

　　“我没事，你放心去玩吧。”陆承屿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迎上他弟关心的目光，“再说，人要往前，不能一昧活在过去，不是吗？”

　　“是这个道理，但……”听着他哥的意有所指，陆承彦依然有点犹豫，因为他没把握，他哥从庄雨眠去世的阴霾中走出来多少。

　　“别但了，想玩就去玩，不然，假期后你大概会连轴转两三个月，到时你别哭着来找我。”

　　“……好吧。”

　　用着努力堪比孙悟空的金睛火眼打量了他哥，陆承彦最后一点犹豫被抹去。

　　他哥已经是健康的瘦，整个人没到容光焕发的程度，但比最糟糕时的状态好太多了，他出去两三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目送他弟的身影消失在他的办公室，陆承屿合上刚刚在看的文件，目光放到窗外灰白并阴雨绵绵的天空。

　　四月，距离妻子去世的日子即将一周年了。

　　这一年，他对时间流逝速度的感觉强烈，明明只是三百多天，却像过了很多很多年，时常漫长得每分每秒都难熬。

　　耳边回荡他跟他弟说的话，陆承屿薄唇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办？

　　他往前看不了，始终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