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来临》钱子冉

16、第16章

　　陆承屿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调整状态，再次进入屋内。

　　因为一段时间没住人的缘故，空气不流通，闷得慌，他打开客厅的落地窗通风，然后进入主卧。

　　一眼见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陆承屿走了过去。

　　拿起手机，微凉的触感似在提醒他，它的主人已经不在。

　　除了手机，陆承屿还拿了一些其他东西。

　　踏出大门之际，可能是他昨晚的睡眠质量实在太差了，脑子仍昏昏沉沉，导致他意识恍惚，觉得后面好像响起妻子的声音。

　　似结婚前，他每次来这，走的时候，妻子都会含着笑意地跟他说：“拜拜，路上小心。”

　　耳边环绕着妻子的话语，陆承屿心中不受控地生出一丝欣喜，停下脚步回头。

　　但回头的那一刻，他看不到妻子往日朝他摆手道别的样子，只看得到空荡荡的客厅，欣喜顿时化作失落。

　　定定注视了一会前方，陆承屿重新迈起步伐。

　　手机开不了机，显而易见是没电了，他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给它充电。

　　几分钟过去，陆承屿边充电边看手机。

　　他知道密码，但他这是第一次看妻子的手机，直奔“主题”地登录微信。

　　新消息显示99+，他一键已读，并不去看。

　　陆承屿找到和妻子的聊天框，点了进去。

　　上面有婚礼当天他给她发的多条消息，也有今天他给她发的消息，他假装是妻子在操作她的微信，模仿妻子平时的语气和聊天习惯，回复了自己，之后再拿自己的手机发消息。

　　这一来一去的“聊天”，犹如妻子真的还活着，陆承屿嘴角忍不住上翘。

　　短暂的满足后，他陷入巨大的空虚中。

　　假的就是假的，无论自己模仿得再像，也是自娱自乐，无法欺骗自己，陆承屿嘴角弧度逐渐变成直线，将妻子的手机放好。

　　“喵。”泡芙大抵是无聊了，叼着一个小球来找他，暗示他陪它玩。

　　“不玩这个，我们……”陆承屿抱起泡芙，“我带你去看你姐姐吧。”

　　夏季的白天很长，离天黑还早着，他也应该去墓园看看妻子了。

　　泡芙像听懂了他的话，乖乖地任由他把它放在猫包里，他拎着它去车上，一路安静到达墓园。

　　望着墓园的入口，无形的阴影笼罩住他。

　　陆承屿垂眸看了看泡芙：“你姐姐在这。”

　　泡芙没回应他，睁着大眼睛到处张望，打量周围的一切。

　　陆承屿不由想起，妻子决定收养泡芙的那天，拍下它照片发给他，说：“我决定了，它是我转正的礼物。”

　　妻子从大学时期的实习到正式工作，一直在同一家投行，没有跳槽过，而泡芙是生活在投行所在写字楼附近的流浪猫。

　　纵然喂养流浪猫的人不少，流浪猫不愁吃喝，妻子也是喂养的其中一员，但天气稍微恶劣点，流浪猫就得受苦，妻子见不得泡芙吃苦，从实习生转为正式员工时，就把泡芙带回家养着了。

　　“哎，居无定所，也没人一直疼着爱着，怪可怜的。”

　　那天他去找妻子，妻子将泡芙洗得干干净净的，似得到了珍贵无比的礼物，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边轻轻地抚着它，边跟他说话。

　　说了半天，妻子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你说，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它花色是橘白色，叫它大橘，怎么样？”陆承屿建议道。

　　泡芙是常见的橘白色田园猫，不过，橘色占比要比白色大，妻子听了他的建议，摇摇头：“好普通的名字。”

　　随后，妻子苦思冥想了，宛若惊喜道：“泡芙！它长得像泡芙！”

　　经妻子一说，陆承屿觉得它确实长得像泡芙。

　　于是，泡芙的名字定了下来。

　　一晃眼，泡芙陪着妻子和他度过了四年多的时间，从好动好玩、爱闹腾的年轻猫变成了不怎么闹腾、平时更喜欢睡觉的中年猫，陆承屿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

　　找到了妻子的墓地，他想打开猫包，让泡芙出来。

　　但转念一想，泡芙在野外生活过，残存着野性，等下它跑了，自己不好抓，他便把猫包放在墓碑前。

　　陆承屿不知猫这种生物对死亡有没有概念，可他还是跟泡芙说了。

　　“你姐姐在一个多月前离开了我们，以后她再也出现不了在我们的眼前。”他说到一半，视线放在墓碑上的照片，改对妻子说，“老婆，我带泡芙来看你了。”

　　“喵喵喵！”

　　泡芙蓦地叫了起来，陆承屿估计它不是听懂“离开”的含义，是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它的声音有些尖锐，行为也有些激动，抓着猫包。

　　“老婆，我很想你，泡芙也很想你。”陆承屿半蹲下来，用指尖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让妻子的面容更为清晰，“说起来，你收养泡芙后，它从来没离开过你这么长时间……”

　　不知过去多久，好听醇厚的男声依然在缓缓说话，诉说着思念，猫的叫声则从一开始的尖锐，逐渐平和，再到不发出声音，乖巧地呆在猫包里。

　　不变的是，一人一猫视线都没离开过墓碑上的照片，注意力高度集中。

　　“先生！”

　　旁边响起一道声音，陆承屿视线条件反射地看去。

　　一个佩戴着工作证、穿着工服的工作人员，映入他的眼中。

　　工作人员提醒道：“先生，我们快关门了。”

　　墓园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进的，每天都有固定的营业时间，到了快关门的时候，他们工作人员会巡逻墓园的全部区域，提醒来祭拜的人离开。

　　“天……”陆承屿看了一眼没下山的太阳：“天不是还没黑吗？”

　　“抱歉，我们夏季是五点关门的，不是天黑关门。”

　　“好吧。”

　　“那……”工作人员指了指地上的猫包，“请您和您的猫回去？”

　　“嗯。”陆承屿拎起猫包，站了起来，视线不经意扫掠妻子左右的墓地，想到一件事，同时快速做了一个决定，“这几个墓地是不是没卖出去？”

　　墓园也有档次之分，这是北城排得上号的高级墓园，每个墓地都价值不菲，加上是新开发的，一时半会卖不掉所有墓地，基本上，墓碑上是空白的墓地都还没卖掉。

　　工作人员点点头：“是的。”

　　“我想买这两个。”陆承屿指明自己想要买的墓地。

　　“这……您稍等，我问问我同事。”墓园的在职人员，岗位职责清晰明了，非每个都要承担起墓地销售责任的，自己不负责这一块，工作人员一说完，当即用对讲机联系同事。

　　在工作人员和同事沟通的期间，陆承屿给两个紧挨着妻子的墓地做了安排。

　　动植物的最后归宿都是死亡，他和泡芙属于动物的范畴，免不了一死。

　　既然会死，自然需要地方安葬，他想等自己百年后葬在妻子的身边，而泡芙某种意义上，算得上他和妻子的孩子，寿命终结时，最好也是葬在妻子的身边，他和它都陪在妻子的左右。

　　“先生，请您跟我这边来。”一沟通好，工作人员指引着陆承屿跟自己走，去他们的办公室，找他的销售同事。

　　作为销售，必定有业绩要求，业绩今天主动送上门来，但见到陆承屿，销售不露出半点高兴的痕迹，是用较为平常的态度招呼。

　　人家来墓园祭拜逝者，临时起意买墓地，墓地又不和别的东西一样，表露开心，显得欠揍，打了招呼，销售就先走流程地问了陆承屿的要求和预算。

　　毕竟，他们这随便一个墓地价格都高达百万，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哪怕是有钱人，也并非买得起就马上买了，会有特定的风水问题等等。

　　“我没什么要求，钱也不是问题，我就要那两个墓地。”陆承屿直接道。

　　“好的。”在同事找他时，销售大致清楚墓地的方位，跟陆承屿核实了具体的方位后，“您坐一会，我打印协议。”

　　“嗯。”

　　销售很快把打印好的协议拿来，陆承屿详细看了内容，签好名字，一次性付款。

　　客户太爽快，爽快得自己没花费半点脑筋，销售极力压抑着开单的喜悦，相对热情些地送陆承屿到墓园门前的公共停车场：“陆先生，您慢走！”

　　坐上了车，陆承屿瞥了瞥放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猫包，将猫包打开，让泡芙自由活动。

　　泡芙跑到他怀里躺着，似有点闷闷不乐地：“喵喵喵”。

　　一声比一声低沉，隐约透露着些许悲鸣。

　　陆承屿安慰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我之前说的不对，你姐姐以后还是能出现在我们的眼前，等我们哪天也死了，我们会在下面和你姐姐相遇的。”

　　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人有来生，也不相信人死后会有灵魂，在这一刻，他非常希望人有来生，人死了，身体虽然化为尘土，但灵魂仍在。

　　“对了，我提前买好我们的墓地了。”说着，陆承屿眼睑不由垂下，遮掩住眼底深处汹涌涌现的痛楚，“我们都会葬在你姐姐的旁边，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