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来临》钱子冉

12、第12章

　　回来父母家住了一个多月，今天难得在餐桌上见到他哥，陆承彦颇为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但不说什么。

　　这段日子，他哥走出房门的次数少之又少。

　　上个月，他哥终于吃得下东西，不再呕吐了，父母都特别开心。

　　不过，与从前相比，他哥瘦了许多，原先修身的衣服现在穿得松松垮垮，整个人没有了意气风发，被消沉占领，略显萎靡。

　　陆承彦仔细打量了他哥一遍，发现肤色变得是病态的白，眼部周围有着淡淡的乌青，不由问道：“哥，你眼睛怎么了？”

　　陆承屿不明所以：“什么怎么了？”

　　“好像有黑眼圈。”

　　话音未落，陆承彦放在桌下的脚遭受到一股力道。

　　有人踩他的脚！

　　陆承彦很快确定了“作案人员”，是母亲在踩他，而且还向他使眼色。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可能吧。”陆承屿不知自己有没黑眼圈，他很久没照过镜子，有黑眼圈也不出奇，他的睡眠质量从好转为差，夜里总是醒来，有时醒来后，入睡不了，看着天一点点变亮。

　　“别听你弟瞎说，没黑眼圈。”陆母面上笑着跟大儿子说话，暗地没放过小儿子的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知道大儿子有黑眼圈的原因。

　　一次，她白天睡多了，晚上自然不用睡太久，醒得特别早，下楼溜达，遇到站客厅落地窗旁边的大儿子。

　　天还是黑的，她一时分不清大儿子是睡醒了或是没睡，问了他，得知他睡不好，还容易醒。

　　睡眠质量是能决定一个人精神面貌的，睡不好持续的时间久了，难免会表现在脸上，而大儿子为什么睡不好，明摆着的。

　　庄雨眠去世是有段时间了，但时间仍短暂，不足以让大儿子迅速走出来。

　　现在她不单要求自己，也要求丈夫和小儿子，能不提庄雨眠就不提庄雨眠，省得大儿子好不容易好了点的躯体反应，又恶劣起来。

　　脚背泛着疼痛，陆承彦接话道：“是啊，我瞎说的。”

　　“你小子一天天不干正事，话都说不好了！”陆父佯装教训地拍了拍小儿子的后脑勺，“罚你做苦力，跟我去公司上班！”

　　“我智商不行，去了公司会添乱的。”父母不止一次说过让他去家里公司上班，为了不吃工作的苦，陆承彦决定依然贬低自己。

　　父母和弟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陆承屿没去细听，喝了一碗粥后，道：“我出门了。”

　　“去哪呢？”冷不丁听到大儿子说要出门，陆母急忙问道。

　　“回我和我老婆的家。”

　　“你这……回去做什么？”

　　家人齐刷刷向他扫来关心的眼神，陆承屿缓缓站起来：“我回去看看泡芙。”

　　“泡芙是谁？”陆母疑惑道。

　　“我老婆收养的猫。”

　　“那……承彦，你陪你哥去。”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出门。”陆承屿清楚，妻子去世后，家人怕他照顾不好自己，所以，让他一直住在这，但他不能总把自己活动区域局限在这。

　　“哥，我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当司机呗。”陆承彦放下碗筷，立马去拿车钥匙。

　　坐上了弟弟开的车，望着金黄阳光洒满的景物，陆承屿有种恍惚感。

　　陆承彦专注开车之余，视线偶尔会偷瞄他哥。

　　见到他哥又盯着窗外的世界，似被什么东西强烈吸引到，他见怪不怪了。

　　一个多月以来，他哥时常会这般，看天空都能看一天。

　　“今天……天气很好。”陆承屿淡淡道。

　　夏季来了，是妻子最喜欢的季节，她却不在了。

　　他哥显然在跟他聊天，陆承彦附和道：“是啊，蓝天白云。”

　　“我老婆最喜欢这种天气了。”陆承屿对妻子的喜好了如指掌，天气上，她最喜欢晴天，尤其是夏季的晴天，最讨厌的则是雨天。

　　“为什么？”陆承彦谨记着母亲的叮嘱，基本上不主动跟他哥提庄雨眠了，但他哥提了，自己不能不接话。

　　“因为晴天时，她哪怕遇到不好的事，但看见阳光，或者在阳光下走走，心情就会立刻变好。”说着，陆承屿脑海内浮现出无数个妻子偏爱晴天的画面，本应是美好温暖的，可这一刻，他有些冷，心里也空落落的。

　　“阳光确实有治愈人的功能。”

　　“嗯。”

　　陆承彦想不出接点什么话了，静等他哥往下说。

　　然而，目的地到达前，他哥也再没说过话。

　　跟着他哥乘坐电梯到顶楼，进了他哥家里，陆承彦有一点点担心。

　　这毕竟是他哥和庄雨眠生活过的地方，到处遍布庄雨眠的痕迹，庄雨眠的遗物也没被处理过，他哥看见了，会不会引起情绪大波动？

　　幸好，他哥目的明确地去找猫了。

　　“泡芙在哪？”请了两个住家的家政阿姨，自己不在家里，阿姨们不但要维护好家里的物品，也要照顾泡芙的，陆承屿询问今天打电话告诉他泡芙似乎生病了的陈阿姨。

　　“架子上。”陈阿姨指了指猫爬架躺着的泡芙，“先生，您稍等，我把它抱下来。”

　　泡芙是一只养得圆润的田园猫，身体素质要比一般的品种猫好，但这两天出现了恹恹的样子，陈阿姨确定不了它是不是生病。

　　本来她想直接和庄雨眠联系的，因为泡芙是庄雨眠的猫，但奇怪的是，庄雨眠的电话打不通，她唯有找陆承屿了。

　　抱着泡芙交到陆承屿的手里，陈阿姨扫量了几下他，略感奇怪地道：“先生，之前您和夫人不是说你们的蜜月一个月就结束了吗？现在都快两个月了，您自己先回来，夫人还不回来吗？”

　　一个多月前，庄雨眠交代过她：“我和承屿要出去度蜜月，时间有些久，大概一个月，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好好照顾泡芙。”

　　期间，陈阿姨精心照顾泡芙，微信上不时给庄雨眠发泡芙的日常，展现自己的照顾成果，庄雨眠始终都没回复过她。

　　庄雨眠平时很宝贝泡芙的，突然不闻不问泡芙了，诡异至极。

　　“……”庄雨眠去世的消息没传得人尽皆知的程度，眼前这位家政阿姨明显不知道庄雨眠长眠在墓地了，陆承彦猛咳嗽一声，暗示她别说了。

　　“我老婆……”陆承屿压下喉咙间涌现的些许苦涩，“她走了。”

　　陈阿姨未能马上理解“走了”的意思，惯性思维地问：“夫人去哪出差了吗？”

　　她不清楚庄雨眠做的什么工作，通过庄雨眠偶尔在书房加班的情况来猜测，庄雨眠的工作不清闲，偶尔也得出差。

　　“不是出差，是……”以为至少愈合了些的伤口，在详细说明妻子的去世，鲜血涌不受控地涌出，陆承屿忍着不适，解释道，“是去世了。”

　　“！！！”陈阿姨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什么？真的假的？”

　　“好了，你去忙你的。”陆承彦及时插话，指挥陈阿姨走开。

　　陈阿姨短暂的失神后，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了，赶紧去别的地方，可还是十分惊讶和惋惜，一个自己上次见时还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英年早逝了，而且庄雨眠和陆承屿是今年刚结婚，新婚燕尔的。

　　不会是在度蜜月的旅途上，发生了意外吧？

　　难怪她看陆承屿变化很大，身形像缩小了一号，眉眼间透着哀伤。

　　“赶走”了陈阿姨，陆承彦转动脑筋，想着说点什么来转移他哥的注意力。

　　话没来得及说出，见到他哥去拿航空箱，把猫装了进去，随即拎着航空箱出去，他边跟上边问：“哥，你带猫回家养吗？”

　　“带它去医院做检查。”陆承屿回道。

　　“好勒。”

　　他哥要去别的地方，陆承彦当然义不容辞地继续当司机。

　　到了医院，医生给猫做检查，说猫年纪大了，最近吃太多，有点消化不良，注意注意饮食即可，他又陪着他哥回去。

　　自己的“任务”剩下和他哥回父母家，陆承彦料想不到，他哥跟他说：“我不回爸妈家了，你自己回吧。”

　　“！！！”他愣了愣，“哥，你一个人住，我们放心不下。”

　　他哥状态是比先前好了，可没好到哪里去。

　　“我没事的。”这短短一句话，陆承屿跟自己说过无数遍，“我比较喜欢住在这。”

　　回来前，他脑海没出现回来这里住的念头。

　　回来后，看着有着妻子气息的地方，他不想离开。

　　这里和妻子生前一模一样，一丁点改变都无，好像妻子并未去世，她这会不在家，是她去上班或有其他事外出，要晚点才回家，他能够骗一骗自己。

　　“哥，你……”陆承彦有些为难，“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爸妈的意见了。”

　　“不用问了。”陆承屿摸了摸泡芙毛发顺滑的脑袋，“我老婆的东西我还没整理，我想整理整理，还有，泡芙需要人照顾。”

　　陆承彦听得懂他哥口中的东西，其实是指庄雨眠的遗物。

　　他犹豫了一下：“你也需要人照顾，我还是打电话问问爸妈。”

　　“你问了，有什么用？他们不同意，难不成你绑着我回去？” 陆承屿环视四周，眸色渐渐灰暗下去，“你们照顾不了我一辈子，我终究是要自己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