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荚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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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还有多远呐，咱们歇一下吧……”瘦僧人抬了一路实在手酸腿疼，再没力气往前走。
胖僧人虽看不上他这副气虚的样子，但到底没出声驳他，默许了。他放下手中担子，随地拣了一块石头坐在上头闭目养神。
“法清，修行磨性，最忌懒怠。”胖僧人闭着眼训诫道，正捶着腿的瘦僧人闻言立时僵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面上青青红红很是尴尬。
法缘微微睁开一条缝，对面不成器的师弟不敢看他，含糊不清地应着。他冷冷哼了一声，不再搭理法清。
同为广慈师父座下师兄弟，他生性稳重刚硬，每每比起来，总显得法清软弱可欺。明明悟性不相上下，偏生师父却更爱重师弟，将法清的唯唯诺诺当作良善老实。
哼，分明是个畏手畏脚一事无成的东西，能指望得上法清什么呢？
一路走走停停，天色渐渐昏暗，深林之中极易迷失方向，法缘不禁着急，催促着法清快快赶路，在入夜之前回到寺里。
林中风声呼啸，叶片摩挲沙沙，仿佛什么爬虫游蛇出没，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两僧宛若惊弓之鸟，时而鸦雀飞掠头顶都得警惕地停步张望。
温灵濯拉着裴青溯在后头跟得艰难，太近易被发觉，太远容易跟丢，实在费劲。
【知道的是在埋死人不知道还当在做贼……】
温灵濯不耐烦，小声嘀咕：“还没到啊？”
忽而风中细细传来一阵啼哭，微不可闻，但还是没躲过法缘的耳朵。他当即撂下了担子，皱着眉怒喝：“谁？！谁在装神弄鬼？”
法清呆呆愣愣也跟着弯腰放下木把，“师、师兄，怎么了吗？我什么也没听到啊……”
“法清，就埋在这里吧！”法缘环视了一圈四周，没发现什么人，心里却犹自不放心，“你我还是快点赶回去为好！”
“哦、好好！”法清慢半拍反应过来，忙不迭应好。
他揭开麻布，取下搁在担子上的铁锹，和师兄一道奋力挖起坑来，没一会儿就将人潦草埋进了土包里头，立了个木牌，隐约能看清“村东王大田”几个字样。
师兄弟二人正抬着担子往回走，天愈来愈黑，哭声越来越响。
法缘暗道不好，怕是又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可恨法清这个木头还当是鸱鸮①，竟还反过来安慰他！法清这个胆小鬼怎么敢！
又快步走了一段，身后法清弱声弱气地说：“师、师兄，我……我闹肚子……”
法缘不禁眉心跳了跳，差点破戒骂他个狗血淋头，好悬忍住了，“快到寺门了，你……”转头却不见了师弟的身影。
“师兄，你先回罢！”法清的声音远远传来，看不分明人影，大抵是躲在哪个树丛里，“我一会儿来追你！”
“法清？！法清！”法缘气急败坏。
他原地在黑夜中站了一会儿，竖着耳朵仔细听深林之中的动静，却再没有法清的声音。
方才不绝于耳的那阵啼哭不知何时止住了寂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法缘脚步顿了顿，试探地唤着师弟，被枯枝折断发出的清脆咔嚓声惊得心都提到嗓子眼，踉踉跄跄转身就跑。
不小心踩到了树枝的温灵濯：……
“胆小鬼。”裴青溯抱胸冷眼看着，淡淡评价了句。
温灵濯斜着眼睨他：“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裴青溯莫名其妙回视温灵濯，对上眼时却又一顿，换了副嘴脸，“有你陪我。”
温灵濯面无表情扭回头，错开交汇的视线，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簌簌能掉一地。
他真是越来越摸不透阿裴的路数了。一会儿装乖巧扮小白花一会儿白切黑暴露本性……这是要精分呀。
大抵是温灵濯的表情太过一言难尽，裴青溯难免好奇，问：“我说了什么很恶心的话吗？”
“想什么呢，不是。”温灵濯回神，一脸凝重，“果然很有必要进行心灵教育，回鹤云山还是再聊聊吧！”
看来裴青溯和鸢鸢不能用同一种养法，得及时调整才行啊。
尖细的啼哭声忽又卷土重来，刺得人耳朵生疼，温灵濯强忍下不适，仔细辨别方向，定睛一看草丛中的法清师父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不好，快跟上！”温灵濯与裴青溯对视一眼，顾不上多说急急追踪。
循声而往，在林间不知道绕了几圈拐了多少个弯，才终于找到法清。
他背对着人手上似是抱着鼓鼓囊囊什么东西，身后赫然窜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直直伸手朝他而去！
温灵濯心下一惊，两指已然提起就要出手，身旁人却倏地抓住了他的小臂。举在半空的手指顿住，温灵濯看了裴清溯一眼，见他微微摇头，又扭头，确认那方人影没有动静，才收手。
法清隐约听着点动静，浑身一颤，急急回头东张西望，与身后人恰好对上。温灵濯看不清他面上何等神色，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手上，模模糊糊一团，蠕动着，似乎是个活物。
裴清溯慢慢悠悠往前探身，被温灵濯一把拉住，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如遇危险赶紧跑。
法清定定看着鬼一样的人影，却只温和地笑笑，“怎么弄成这样啊？”
声音细细小小，听着像是个姑娘。“女鬼”听话地伸手撩了撩过长的头发，“他们会害怕，就不来后山了。”
法清轻轻叹息，无奈地颠了颠怀中仍然哭泣不止孩子，“招娣，你抱抱他吧，一会儿真哭晕了。”
扮成女鬼模样的招娣板着脸没动，似乎还是对这个孩子很抗拒，直到法清硬塞进了她怀里，她倒也没丢出去，一拍一拍无声哄着。
小婴儿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果真不闹了，安安分分缩作一团赖在招娣臂弯。越是天真无邪，越是面目可憎，招娣静静盯着他的睡颜，麻木地想。
法清师父摸遍身上所有的兜，把藏着带来的吃食掏出来递给她，甚至还贴心地装了一囊稀粥小心翼翼喂小婴儿。
“呃，法清师父，”这头岁月静好，温灵濯都觉得自己出现得有点扫兴了，“你也在这儿啊。”
一见生人那姑娘一下抱着孩子扭头就跑，被反应过来的温灵濯定住了身。法清师父伸出双臂挡在她们面前，“等等！她们不是妖鬼！”
“我知道，我只想和招娣姑娘能坐下来，聊聊。”温灵濯不好意思地看了眼不得动弹的姑娘，冲法清双手合十，“出现得唐突，还请见谅。”
裴清溯还站在她面前，蹙着眉直白地打量，遭了招娣几乎恨毒的目光。他歪歪头，笑，“别瞪了。”
他又凑近了几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用气音与她说，“现在也只有我们能帮你解决——”他目光往下瞥，定在她手中紧紧抱着的孩子，“你害怕的东西。”
裴清溯一顿，利落地点了穴道解开她定身，好整以暇看着她。
招娣猛地从凝滞僵硬的状态解脱，神色紧绷，警惕地盯着他后退了好几步，却没再跑。
“姑娘，”温灵濯试探着出声，唤招娣回神，“我们并无恶意。”
好说歹说，几人终于是能平平静静坐下来了。温灵濯将自己和阿裴包装成一个全然无害的医修大夫，来帮忙找寻解决疫病的办法，也算勉强取得了招娣的信任。
至少这个少年，看着比刚才那个和善得多。而且除此之外，王招娣也的的确确走投无路。
法清师父拍了拍她的肩，替她开口，“她俩晕倒在后山深林，我师父广慈大师发现了，将她们带入远山寺中……发生了一些，嗯，意料之外的事，她们只好暂时安顿在后山。”
这王家姐弟失怙失恃②，何其孤哀可怜，寺中好意收留，可这孩子却没日没夜地啼哭，翻来覆去折腾，烦不胜烦，扰佛门清净，又不得不将她们送走。
广慈师父偷偷将她们藏在后山，时常来送东西，偶尔来不了也会找机会让法清代劳。这小婴儿，王羽，似乎只是不喜寺庙，一靠近就浑身发冷打哆嗦，一踏出去进了后山便又好了。
法清看了看两人，恳切道：“我师兄和其他僧人，向来笃信妖邪附体之说，若让他们知晓定然将他当作妖怪……还请二位，不要说出去。”
“放心。”温灵濯自然点头，又转向小姑娘，“能否让我看看那个孩子？”
招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扯了扯裹着的布露出睡得香甜的婴儿，“他一直是我带着长大，觉浅，离了我就会醒。”
温灵濯翻了翻兜，没找着，又在裴清溯袖子里一顿扒拉，挖出个小瓶子，亮给她看征求她的首肯，“安眠散，我撒一点点。”
王招娣没反驳，就着这个姿势将手往外托了几寸，方便温灵濯动作。
最初因着阿裴总是半夜魇梦惊醒，温灵濯特意调配了药性温和的安眠散，从荒沙回来似乎不再见他用过了，只是时不时还要和他挤一张床。正好今日能派上用场，小婴儿本就嗜睡，用一点儿应该没事的……吧？
温灵濯顺利从招娣怀里接过了孩子，小心翼翼探灵入脉，果真有姑获鸟的气息。眉心一点红痕，并不像金身佛像额间那般圆润，反而如血线狭长，一个悲悯，一个却不详。
温灵濯抬头，和裴清溯对看一眼，将孩子凑近些给他看。阿裴朝他点点头，和陈夫人七八分相像，大抵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陈家子。
温灵濯遂回头，想了想，直直看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啃馒头的姑娘，“你阿娘分娩时……可有发生奇怪的事？譬如，来过一个黑衣红羽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荚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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