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荚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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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媪真被此话唬住，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那……那怎么办呐……我、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灵濯：“王老三一家都死在时疫，您多念念往生咒，说不定有用呢。”
她忽地愣住，眼神飘忽不敢往温灵濯哪儿看，支支吾吾地，声音跟蚊虫一样细，“……她、她……万一要是成了……厉鬼呢？”
人死之后若是执念太深，黑白无常带不走魂魄，便就无法入六道轮回，成为伶仃鬼。
有些含冤而死的人魂魄沾染冲天的怨气，易化厉鬼。执念越深，能力越强。不过，除几位鬼王之外，很少见能保持长久清醒的厉鬼，大多鬼魂心志不坚，最终只会迷失在杀戮中。
看王姥姥这副模样，想必是心里清楚宋大娘她们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才会这么害怕怨气反噬到自己身上。
她一边嘴上为自己曾犯下的口业忏悔罪过，一边疑心宋大娘母女的冤魂纠缠害她性命，只好攥紧了佛珠，快快地念往生咒企图将她们统统超度。
若真是她们的冤魂困于此地，引发死去气横生，的确要送她们轮回才行啊。温灵濯收回手，传音与裴青溯，打算早点去山脚荚菱村一探究竟。
“王姥姥，假若您够诚心，死去的人……”温灵濯顿了顿，神神叨叨凑近她耳边，“或可有宽恕你的一天。”
走出门去时王姥姥犹自神情恍惚，温灵濯默不作声瞧了她最后一眼，掩上门扉退身离开。
裴青溯笑：“我当你不信这些。”
“啊，我乱说吓唬人的，”温灵濯偏偏头瞧他一眼，“她兴许隐瞒了很多呢，真让她接着自欺欺人，也就没什么值得听的了。”
“我来不是更好吗，”裴青溯等他跟上，并肩快步往回返，“记忆总不会都是假的。”
温灵濯弯弯眼睛笑，“我信你。”
“温行舟同我说了，你天分出众，于修心一道将来必有所成。”他扭头，视线正巧撞进裴青溯的眼里，不由得愣了下，却也没移开目光，“……我信你，只是——”
裴青溯：“只是这世上并不只听心一种方法，你能问、能探灵、能用尽办法去查。”
“嘿，我们约法三章的吧？”温灵濯蹙眉，“未经允许不要随便听我的心。”
“……抱歉。”裴青溯垂下眼，头一回主动避开了他的视线，“以后我会等你的允许。”
温灵濯愣了。实话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若是要张嘴解释，他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裴青溯见他不语，以为是不满意自己的回答，想了想，又加上句：“不管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我会听你的话。”
喂！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了！
温灵濯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阿裴还是改不了悄悄听他心的习惯，他是知道的，只是而今才忽而发现，其实都是因为他的默许。
曾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燕兰养大了漱玉的野心却又亲手将他推远，哪怕到如今也仍旧没能想通。而现在他自己纵容了阿裴，却要埋怨他的任性，两厢一比，才恍觉自己自易而难彼①。
只是裴青溯不是漱玉，温灵濯也不是燕兰。他不想，也不会让裴青溯走上岔路。
温灵濯定下心，深吸一口气正要扭头，忽而被人一把揽过腰往朱红柱身后带。
两个僧人匆匆穿过回廊，裴青溯往里又缩了缩，和温灵濯挨在一起。
或许是太过着急，其中一个瘦僧人不留神左脚绊右脚，直直摔在平地上，闷闷地一声响，听着就疼。
“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前头催得紧！”胖僧人风风火火走在前头，闻声折回来，使劲拽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拎起，“咱们得赶快将死人抬出寺！”
两僧马不停蹄往前院大殿方向赶，匆匆忙忙也没察觉不远处的柱子后竟还有人躲着偷听。
裴青溯确认他们走远，松开了手上桎梏，“跟上吗？”
温灵濯当机立断：“走。”
于是谁也没记得给独守空房的温行舟留个讯，任他一壶茶喝见底也没个人回来，传音也杳无音讯，索性不等了，独自先行一步前往王家。
温行舟掐指算了算，王老三家在东边，得从村口一直走到头。
遥遥能看着一棵老枯树，屋子陈旧，檐上缺了几块瓦，屋后几块田没人打理，长满了新生的野草，一片破败荒芜。
推开虚掩的门，里头臭气熏天，一股子腐烂味，温行舟强忍住干呕的冲动当即封住自己的嗅觉，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迈步。
王老三夫妻俩的尸身已经下葬，但因发现得迟，屋子里不可避免留下难以驱散的尸臭。
“无人发现么……”温行舟喃喃，眉头不由得拢紧。
裴青溯转述广济住持所见所闻，王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叫王招娣一个叫王盼娣，天不亮就干活，邻人王姥姥发现夫妻俩尸体时她们理应在田里垦地呢。不知道后来姐妹俩找着没，但多半也是病死了。
这王老三什么头疼脚疼的毛病都有，尤其宋大娘刚生完儿子那阵，一高兴多喝了几海碗酒，人立刻就倒了。病殃殃几日，悄悄死在家里也不稀奇。村人都这么想。
可宋大娘和两个姑娘怎么也不带他上远山寺呢？就这么干等着死么？
温行舟掐着食指的手一顿，探了一缕气息于掌中，浓郁死气之中似乎……
“姑获鸟……？”温行舟心下一惊。妖族妖息自是独一无二，他绝不可能认错。
姑获鸟来过此地，抑或是沾染她妖息的孩子曾留于此！
他忍了又忍，屏住呼吸放开感官，在挥之不去的臭味中尽力探查那一丝微不可闻的妖息。
循着妖息往里深入，找遍两间里屋一间堂，什么也没有。
不过诡异的是，傍着屋子的半露天庖厨反而尸臭更浓郁，几乎要把里头所有物什都熏入味。
温行舟察觉不对，仔细扫视过庖厨的每一寸角落，目光掠过腐烂生蛆的菜叶，定在宽大的陶瓷水缸上。木头圆板盖得严实，一掀开，入目便是一具女尸，在水里泡得浑身肿胀，白骨森森不剩几块肉，脑袋似乎经重物击打，凹陷了一大块，惨白的面容扭曲，黑血满面。
这猝不及防的一眼使温行舟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忙移开了视线，缓了许久才回过神。他轻轻叹息，将尸首从狭小的水缸移出来，裹上白布，待尸检过后，将她安然葬在后院，立了座无字碑。
看她年纪，应当是王家两个女儿其中之一，后脑击打伤为致命之处，死因并非天灾而是人为。二月初王老三夫妻尸体发臭了才被发现病死家中，冬春寒气未消，反推死亡的时间一定更早。看这姑娘的尸身，大抵也是那个时候惨遭不幸。
为什么她爹娘被村人入殓，而却独独落下她一个死在水缸中无人问津？
“也不知你是姐姐，还是妹妹。”温行舟对着木碑喃喃，“因何遭此毒手，你爹娘……”
他倏地住嘴。无他，只是忽而想起王老三有关起门打妻女的习惯——那这个小丫头会不会是死在自己亲爹手中呢？
“莫非你的冤魂便是源头？”温行舟沉思，掐了掐手指算算，“……陈家那个孩子又恰好阴月阴日生人，易惹邪祟之物。哎呀，这可不好了……”
这王老三一时失手打死了闺女，惊慌之下藏尸入缸，水中养阴气，反致冤魂索命，而她记恨邻人与亲娘袖手旁观于是也要一并杀了？倘若她真成恶鬼，那远山寺受人供奉的佛镇得住她也不稀奇。
“陈家子不出所料的话，便在她手上了。”思及此温行舟不由得头疼，“他对鬼可是大补之物，万一早早给吃了……”
现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至少先找到她的冤魂结束这场疫灾。既然殓葬了尸身，想必她也能感应到。
应该会回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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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看什么！”胖僧人猛地推了一把瘦僧人的肩膀，催促他快快盖上麻布，“还不快走！”
瘦僧人唯唯诺诺应下，手哆嗦着扯着布往地上汉子发青的脸上盖。
躲在大殿幕帘后头的温灵濯勉强看清了那张没遮完的脸，大概只有之前大殿上匆匆一面，没什么印象，不想几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已溘然长逝。
温灵濯随口问身边那人：“你还记得他吗？”
裴清溯自然摇头，但却也没说死，“你若是问他姓名，我不知，但若说他的心声……”
温灵濯没忍住质疑：“他不是都死了？”死人的心都不跳了，这也能听么？
裴清溯看了他一眼，默然闭嘴。温灵濯半天不见他吭声，头也不回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说话。
裴清溯顿了顿，握上他的手指，“你还没说允许。”
这都什么时候了？！温灵濯拿他没办法，手也抽不出，只好点点头怒瞪着他。
“我们来时，他在大殿的左侧角落，一直盯着我。看样子是个下流登徒子，心里想的不是姑娘就是寡妇，我不喜欢他的目光，便自作主张撕了他的心域。”裴清溯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地仿佛在说不小心捏死了一只蚂蚁，听得温灵濯蹙眉，但回头看去这人又是一副乖巧相。裴清溯无辜地看着他，笑笑，“他没怎么样，广济师父遣了小沙弥照顾他，不一会儿就好了。”
至于当时怨气会不会趁机深入体内，会不会加快失去神智甚至提前身亡……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清溯觑着温灵濯的脸色，委委屈屈地耷拉下脑袋，“以后不会了。”
他都这么“诚恳”认错了温灵濯也不好说什么，心里轻轻一叹，手上放松了劲儿不再挣，任他握着。
胖瘦僧人抬着担架摇摇晃晃往外走，广慈师父叮嘱他们入后山一定小心，务必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照着荚菱村习俗本该大办丧事，举着招魂幡绕村七圈才算来生顺遂，可现下却只能一卷麻布裹了抬到后山下葬，这让汉子的亲眷难以接受也无可奈何。一时之间大殿上哭闹声不绝，两人混在吵吵嚷嚷的村人中间，悄悄跟上他们后头溜出了寺庙。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荚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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