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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妾心(1):夫郎好大的威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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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华自校场匆匆赶回,甫一进厅门,便有物什直直朝沈明华飞来。
她险险避开,哐啷一声,茶杯砸在门槛摔得粉碎,而掷出杯子的人正端坐堂上,瞳仁儿骤缩,似未料到她会出现。
女人沉下脸色,疾步上前扶起屋正中央跪得摇摇晃晃的人,按捺住火气,轻声问:“可伤着哪里没有?”
燕禾见了她,眼眶倏地变红,却不发一言,只垂下眼摇了摇头,同往日一般乖巧柔顺。
她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以作安慰,这才抬眼冷声道:“夫郎好大的威风,如今将军府里倒是你一人说了算。”
这话说得重,看到她后本就不安的黎裳面色瞬时白下去,强自镇定道:“燕氏以下犯上,不知礼数,依府规当罚。”
“罪名不小,”女人讽笑着看他,“那你倒是说出来,燕禾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黎裳攥着桌角的指节因用力泛青,却是一时语塞,稍稍别开目光,抿唇不言。
沈明华气极,认定了这场闹剧全因黎裳兴妖作怪惹是生非。倘使旁的事还好,她权当他恶劣难驯又使了性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囫囵过去,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借故磋磨燕禾。
慕容璟出征前,亲手将他这位宝贝弟弟托付给沈明华。二人本是远房表亲,燕禾幼时家中获罪,为掩人耳目不得不改名换姓扮作慕容身边侍从,由慕容一手养大。三年前慕容出征平复西辽叛乱,不放心体弱的幼弟随行,又担心他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侯爵府挨了欺负,才求到她这里来。
沈将军名声坏,不差这一桩风流韵事,当即以钟情慕容小侯爷侍从难以自拔的由头,把人接到府里来。
此间种种,她不曾对黎裳讲过。一则是燕禾身世太过隐秘,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再有便是那时黎裳于成婚前乘沈明华大醉设计下药一事已然败露,虽旧事重提难免神伤,可她万万没想到枕边人心肠竟能坏到如此地步,于是再无从前的爱怜愧疚,更与他生出嫌隙。
思及此,沈明华心中烦躁更甚,扶着燕禾抬高声音道:“禾儿是我沈明华的贵客,自然在这府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更无需同任何人行礼。将军府里谁薄待了他,就是同我对着干。”
她一时冲动难免赌气,话说出口才觉过分,这简直是当众打黎裳的脸,连燕禾都悄悄扯她袖子。可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她咬牙不再多言。
府中下人皆诺诺称是。而黎裳怔怔看着她,眸中划过一丝极难堪的惊愕,不过一瞬,随即敛下情绪笑起来,垂目重复:“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
“我明白了,”他喃喃,收起笑意撑住桌子起身,朝二人规规矩矩地行礼,“今日是我的错。我一时迷了心智,德行有失,言行无状,冲撞了燕公子,请将军责罚。”
沈明华被他不咸不淡的神情惹怒,脱口反问道:“难道罚了你,禾儿受的委屈就能一扫而空吗?”
黎裳闻言不作声,她最不耐烦他这副模样,转而去问跪在一旁的小厮,“听竹,沈明华讲,燕公子为何被罚跪?”
听竹是府里的家生子,黎裳当年为入赘将军府与家里闹得决绝,嫁进来时身边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沈明华心疼他无依无靠,当即指了几个最得力的下人给他,听竹就是其中一个。
“回将军,郎君晨起着了风寒,燕公子来送药时不慎打碎了房里的花瓶,郎君才罚他。”听竹一板一眼讲清原委。
“只是一只花瓶?”沈明华皱眉。
听竹恭恭敬敬答:“是。”
见黎裳并无辩解之意,她更觉荒唐, “不过是只花瓶,莫说不是故意,即便拿来摔了听个响儿,又有什么可惜?”
“郎君既然心疼,就再去库房里挑几只,若没有合意的,只管差人去铺子里买,我们沈府还没落魄到因为一个摆件苛待客人的地步。”
说罢,不再理会黎裳与一众下人,径自搀着燕禾离开,不忘吩咐人请大夫来给燕禾瞧膝上的伤,生怕他旧疾复发。
她走得急,轻易忽视了男人怔在原地空茫的眼神与指尖细碎的伤口。
那日过后,沈明华许久未再见到黎裳。
军中事忙,她每每入夜才回府,因赌气歇在书房,黎裳破天荒没差人来请,想是也在避着她。
往常用早饭时,他早早便坐在桌边等,若哪里惹了她不快,必还天不亮就下厨为她做几道开胃的小菜,讨好似的搁在她面前,只等她动了筷子才安下心神。
可一连几日那人都躲在院子里,不经意问起,下人只回郎君风寒未好身体不适还在休养,他惯会说谎装病,沈明华自是不信,于是不再追问,只等他主动来找自己。
果然如她所料,不过小半月,她赴慕容接风宴的第二日,因与军中同僚因大军顺利平叛西辽班师回朝而高兴得吃了一夜酒,清晨方回府,就见到坐在前厅的沈明华的夫郎。
大约等了许久,黎裳瞧着十分疲惫。他年轻时虽称不上绝色,也算都城有名的美人,却因庶子身份常被诟病,后来更因面容有损生出自卑,日日以珍珠粉敷面以掩饰颊侧伤疤。而今饶是敷了粉,眼下仍旧透出乌青,分外倦怠憔悴。
见到她来,他起身行礼,微微躬着腰,唤将军。
他已很久未同沈明华作出这副恭敬样子。当年初入府,沈明华心疼他总是惶惶不安的模样,牵着他的手安慰他不必遵守那些繁文缛节,更是说出他们本为夫妻合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的话,总算哄得他敢发脾气闹性子。
可如今他眉目恭顺,竟比他们初见还要生分许多。
沈明华酒喝得太多,此时还未完全清醒,见他这副模样,心下别扭得厉害,不由开口讽道:“夫郎今日风寒痊愈了?”
他垂着头瞧不清神情,只听得人轻轻应了一声,“是,已然大好了。”
“那么你一早等在这里,找我有什么事?”
她以为男人不过同从前一般找个由头求和,却见他将早准备好的一封信笺递出,将本就很低的脖颈又向下压了压,道:“妾自嫁入沈府以来,多年无子,数违教令,举止无规,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今日自请下堂,望将军成全。”
黎裳在沈明华面前从不这样自称,险些让她忘了,当年他以侧室身份入府,即便已与自己成亲五载有余,即便府中并无正室,即便她从前待他如待正夫,可说到底,终归也只是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