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者不忧》彭宁居士

1、卫不忧腰斩穿虫族，凯少将中计缔盟约

　　卫不忧以为，自己被腰斩后会非常狼狈而痛苦地保留一段时间意识，然后含冤含怒而亡、死不瞑目。但他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打算放弃继续折腾他。
　　所以当闸刀落下，卫不忧被劈成两段后，此人的上半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只余大小肠混着鲜血流了满地，不论在场众人是悲是喜，这位大齐的少年将军已然殒命。孤零零的下半截尸体卧在闸刀边宛若个笑话。
　　前尘往事暂且不提，卫不忧如今要面对的是脑中离奇出现的另一门语言和许多骇人听闻的新世界常识。那时他还没感知到自己的躯体，而是浑浑噩噩体会着脑中新知，朦胧地接受“自己没有消失、或许还存在”的事实。
　　的确，他没死。这是一件不幸的事。因为人只要活着，便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扑上来。小到一日三餐，家长里短，大到社稷天下、生死攸关。何况，卫不忧不是一般人。在大齐，他出身根正苗红的武将世家，十五岁便能领兵杀敌、征战边疆。可奈何他二十岁那年，自称“大梁”的北夷南下侵略，争夺中原沃土与其他生存资源。于是，在天地间共同的灾年里，两国开战。那两年的劳苦奔波，卫不忧不愿回忆。他只委屈自己没能战死沙场，反倒丧命于自家朝廷的刀下。吟《满江红》而唱《离骚》都难抒卫不忧心中之怨。如今，这一切都归于所谓“上辈子”，与他…无关了。
　　对他个人而言，这个新世界是个极为有利的异世界。主宰这片星系的，是虫族文明的最强邦联。而他，被认定为一只在宇宙跃迁中身受重伤的异乡“雄虫”，被所有“雌虫”尊称一声“阁下”。他可以不为任何人卖命，甚至有机会收获许多虫的效忠。
　　戏份终于发展到卫不忧睁眼了——场面不若他想象得凄清无人、孤苦寂寥，入眼的是一个“面目全非”高大男人。不过在这个世界中，我们认定他为“一只雌虫”。“阁下您好！我是凯伦·贝内迪克特，一名军雌，现任邦联总军第二军团少将。此行，我是您的护送人员，您将在一日内被安全送达最近的宜居星。”
　　卫不忧看了看凯伦又看看自己，轻蹙眉头，礼貌而斟酌回道：“劳烦你们的照顾。但不幸的是，我只记得我叫卫不忧。而且，我应当是受过很重的伤。”
　　眼下，卫不忧的下半身已全被换成金属义肢。他以手挠头，感觉到了一处极小的新疤。但凯伦的境况在大众审美中显然没他体面：他右眼至上方大半头皮都是银色的仿生皮，卫不忧不知他受过何等的伤又是如何保全了完好的双眼。其整个右小臂及手都是义肢，其上机关颇多，目测便是杀器之一。更耀眼是他身后大辣辣外置的披风般的一片翅。
　　若是以前的卫不忧见了可能赞一句“帅气、独特”，如今不知从何处理解了虫族常识和语言的他心知：敢在雄虫们面前暴露虫化外观的，痞子军雌无疑。
　　能当上少将，凯伦不可能没脑子。他很快明确卫不忧话中用意在于询问自身情况。“阁下，您在三日前突然出现在邦联空间跃迁试点。那时您只剩……这残躯，昏迷不醒。我们邦联最顶尖的生化团队在玛格丽特·伊拉拉的带领下为您做了身体检查和即时治疗。亚雌伊拉拉为您安装了最新的大系统义肢和精神力保护芯片……”凯伦说话公事公办，只将卫不忧当作一个任务。这与“常识”中雌虫会狂热接近雄虫相去甚远。
　　“你们往我脑子里装芯片了？”卫不忧抬手轻轻感受脑后的新疤。
　　“是的，阁下。”
　　卫不忧正欲倾听，却发现凯伦没下文了。于是，他打算先破冰救场：“少将，见您这般…打扮也不似八竿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腼腆虫。如今您对我如此冷淡疏离，定是嫌我这废虫半身残缺、精神力低下罢！”这话中有阴阳调侃激将威胁之意。卫不忧知道，若凯伦被扣上轻视雄虫的帽子，够被他向邦联参一本的。
　　“哪有…阁下气度不凡…为虫爽快！”凯伦扯出大众审美中有些吓人的假笑。
　　卫不忧见人接了话茬，便继续出击：“少将辛苦，一直在床边远远站着不像话。我请您上来坐会儿歇着。”
　　“我坐了才不像话。”凯伦的笑终于不假了。他口中说着客套话却立坐到床沿，平视靠在床头的卫不忧。
　　“少将也是爽快虫，自然知道我在邦联无依无靠，弱小可怜。日后怕是只能领雄虫保护协会的救济金过活。若找不到适合的雌君雌侍、完不成精神力疏理任务还要交巨额罚金……”
　　“阁下莫要卖惨了。这些不易，我们早在幼虫时于通识课本中了解。我们都会体谅阁下的。作为军雌，我们的日子也不安生。日夜与异兽星盗拼杀就算了，还要忍受精神力暴动之苦。”凯伦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卫不忧觉得他像戏台上逗乐引笑的丑角儿。不过，这更像妯娌互相吐苦水。于是，卫不忧没接茬，只是无语地看向这个“蔫坏”的军雌。
　　“能用跃迁技术远距离穿行的虫非富即贵。我们比对了各大家族的基因，并没有找到你与他们的联系。所以我想问，你是火种计划带出去的受精卵…还是……”
　　“军…部让你这么凶的虫问话，怕是高看我的胆识了。我若说我的所有常识和语言能力源于芯片，而我对我的过往一无所知，邦联…亦或是整个虫族又会怎样？”卫不忧说着，然后将自己的右手伸出，覆在凯伦头上的仿生皮上，之后不动了。
　　凯伦静观其变、不动如山，只回道：“如果您打算留下，您可以凭阁下的身份在中心星安家。如果您记得您的来处，我们也会尽力送您回去。不过…我们希望您能提供几次精神力疏导作为酬劳。”凯伦将视线转向卫不忧，无声询问卫不忧碰他仿生皮的意图。
　　“没感觉吗？我们的义肢好像都没触觉。”凯伦无奈笑了，歪嘴、大小眼。卫不忧觉得，那笑像他少年时第一匹战马打响鼻时的搞笑情态。
　　凯伦轻轻用义肢将卫不忧的手“请下来”，回道：“幻肢痛了我都没雄主的精神力疏理安抚，保留触觉难道是想再感受一下义肢痛吗？”
　　卫不忧闻之惊了，挣扎着想下地试试自己的新腿。凯伦猜到其意图，起身用机械右臂扶住他，提醒道：“伊拉拉嘱咐我们，您的义肢目前也没接触觉。如果有改进意愿可以联系他。”
　　卫不忧反手握紧了凯伦的右臂，借力站起身，试着抬腿迈了一小步：“谢了。不过，你用这杀器扶我，不怕伤着我这位身娇体弱的阁下吗？”
　　凯伦满面嫌弃：“你既不来自帝国又不是邦联的，甚至在自由乡都察不到你的痕迹。所以，你是外来品种，好养活。”说罢，凯伦作势要抽回手，卫不忧却立刻抓牢了：“我的拐！”
　　卫不忧像是个嘻闹中的少年，他讪笑着挂在那只铁手上，仿佛下一秒就能憋出什么坏水。
　　他本就是个少年。
　　在这片陌生又自由的星海中，卫不忧放飞自我，学小孩子撒泼耍赖：“我不管，我是安保对象，你们都得听我的！不许嫌我长得像亚雌！不许嫌我精神力弱连义肢都控制不好！不许冷暴力我！”
　　凯伦看着卫不忧脸上越来越灿烂的笑容，眉头越锁越紧：“你要干什么？”
　　卫不忧的双手缓缓滑上凯伦的肩膀：“少将，博弈早就开始了。这个游戏，我玩得很高兴。”卫不忧身子前倾，在凯伦耳边轻声说，“您是只很有分寸的雌虫，知道与弱小的雄虫共处一室不应关门。多谢啊…”
　　当凯伦正思考着卫不忧的弦外之音时，他察觉到走廊上，他的下属正在靠近。
　　“凯伦·贝内迪克特少将，请您成为我的军雌…雌君吧！请您成为我的雌君吧！”卫不忧郑重开口，字正腔圆。
　　故而其副官和亲卫队长到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们面目狰狞的少将被一位来自远方的、单纯可爱、不谙世事的阁下求婚了。如果开始时是他们在阁下身边，被求婚的会不会是他们？
　　嗯，如果卫不忧听到他们的心声，必回一句：有可能。但你们没你们少将长得有安全感。我若选了你们一个个心思旖旎的，我未来老婆吃醋了咋办？
　　两个下属在门口不知是进是退。那副官胆大，竟拍手称道：“恭喜！”那亲卫队长却已仓皇欲走。副官眼急手快将之拉住：“哎！你别走啊！这是少将的大喜事啊。”
　　待到两虫正眼看屋内，发觉卫不忧正可怜兮兮地躲在凯伦背后，而凯伦板着脸看着他们：“有何要事？”
　　卫队长道：“一小时前巡查组发现星盗窝点，其中有十余阁下被控制。这本是咱第二军团的活儿，如今上头派第一军团去了。”
　　副官捶了一下他的肩：“这点小事你还来说？若非临时任务咱少将哪能喜得良缘。”语毕他看向凯伦，眼神不停示意：“你看我识趣吧！快放我们走，我要将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凯伦赞许点头：“好，我知道了。退下吧。”于是两虫离去。在此期间，卫不忧一直扮演着怕事胆小的刻板印象中的雄虫，躲在军雌身后，怯生生地扶着军雌帅气的义翅披风。
　　“为什么求婚？还是在他们来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的？别告诉我是你耳力好…”凯伦转过身，脸色冷下来。
　　“少将，只是一点点不安全感您就进入战备状态了？”卫不忧说完就开始笑，笑得开怀。
　　凯伦竟在笑声里听出一种无所谓的潇洒和劫后余生的欢快。卫不忧笑着，左手搭上了他的肩，右手抚上他的仿生皮，凑得越来越近。“凯伦·贝内迪克特，做我的军雌吧，不止是雌君……”
　　温和的谈判让凯伦觉得毛骨悚然。他正欲推开卫不忧，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了自己混沌的精神海。紧接着，蛊惑般的呢喃在他耳边炸响：“做我的军雌，精神力疏导、舆论中的声名、我异乡的秘密……都给你。我苦了这么些年，也想清静过平凡日子……你可怜可怜我吧。”
　　几息间，凯伦的精神海便被扫荡一空——是的，不管暴动的、没暴动的、污染的、没污染的，凯伦所有精神力全被卫不忧收了。
　　“你星盗啊？”凯伦脱离了这个暧昧诡异的姿态，被气笑了。
　　卫不忧借势倒退三大步，仰面栽到床上，大字形躺着，神态安详。
　　“你厉害，你是老大！”凯伦知道，是时候好好与这个神秘雄虫谈谈了。但卫不忧一直处于一种类似退休胡闹的状态，所有东西在他眼前都如玩具似的，无论活物还是死物。
　　“你说，像城中居住的弱小雄虫们那么没用，为什么还要拼死拼活地保护啊。像星盗一样圈养之、洗脑之，让他们对强大的雌虫言听计从才正常吧。你不觉得如今的阁下们像社会中的蛀虫、心窝里的倒刺吗？”卫不忧语出惊人。凯伦愣了许久，关切问道：“您是不是被洗脑了？”
　　卫不忧尬笑：“怎么会，只是有个新脑洞想说给最亲爱的少将听。我可不是弱小的凡虫，我能左右高级军雌的精神力，自然也能杀了你。”
　　卫不忧向凯伦方向举起右臂，比了一个开枪射击的手势，“砰！”
　　“现在都用激光枪了，这火枪……”凯伦正欲调侃卫不忧的口技，只觉精神海被瞬间充满，尽是精纯的能量。
　　“火枪，帅。如何？”
　　“雄主，你也帅。”
　　卫不忧闻之轻哼一声，依旧举着右臂，但作握手姿态：“来，上来陪睡，雌君。”
　　凯伦终于以自己完好的那只手用力将卫不忧拽起来。“雄主，还有不适的地方吗？我带您去吃点东西。”
　　卫不忧知道他前一句的询问纯属客套，也不矫情，与凯伦手拉手地出了休息室。门外是走廊，空间不大，仅能容三人并肩。两侧是类似的房间，卫不忧猜这也是休息室。主舰规模大，凯伦带他乘电梯下了一层，来到一个大厅。目之所及的是忙碌的军雌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设备。
　　“到宜居星我们就去登记结婚，雄主。”凯伦以正常音量在卫不忧耳边道。
　　“好的。”卫不忧挤出一个绅士的笑容。
　　在场的军雌们一个个酸了。虽然他们的少将面目狰狞能止小儿夜啼，虽然这位阁下终身残疾极有可能不孕不育，但，这是一对新人啊！安定下来后，少将再也不用受精神力暴动之苦，而无亲无故的雄虫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们在忙什么？”卫不忧问。
　　“主舰上的中高层负责部署舰队其他力量清理一下邦联领域的太空垃圾。”凯伦捏了一下卫不忧的手。
　　卫不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蹙眉乜了凯伦一眼：“原来星盗是太空垃圾啊。那真是群调皮的小垃圾哈。”
　　“雄主，你是表演型人格吗？我答应您的求婚，您也应该履行诺言。我想知道你故乡的秘密。”凯伦俯身在卫不忧耳边低语，再行几步，两人便来到了一个类似茶楼酒肆的休息区。此处已被清场，凯伦带着卫不忧在落地舷窗边那桌面对面坐下，递上一杯营养液。舷窗外是无垠星海，墨色穹苍缀满碎星，不见如带银河却令人动魄惊心。“我知道，你要我首先是你的军雌，其次是您的雌君。但这更像是个玩笑。你初来乍到，在邦联人生地不熟，我只想之后确定一下，您不是要造反吧？您不是自由乡、帝国或者星盗的势力吧。”
　　卫不忧缓缓抿了一口营养液，玩味地开口：“少将什么时候这么怂了？雄虫有什么坏心思呢？你就当我老了、累了，想找个饭票、玩伴。不过你的确聪明。知道我对你没那种意思。”
　　“是啊。我又不瞎，知道您已经没有尾钩了。”
　　“你真没把我当虫族看啊。”卫不忧被咸甜参半的营养液呛到了，将杯子搁在桌上，捂嘴咳了几声。
　　“是的。交换实习的时候，我曾经看过帝国图书馆的典藏加密文件。我知道你、是、人！”凯伦向前挪了下椅子，一字一顿郑重其事道。
　　卫不忧一拍桌子，指着凯伦道：“你小子！蒙的。绝对蒙的！”
　　凯伦摸了摸自己半张假脸，真诚道：“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我是不会把你送到实验室研究的。伊拉拉暗中也是保护你这个意思。”
　　“昂。所以他也知道。”
　　“大概吧。”相对无言，沉默良久，凯伦又开口：“你尴尬吗？”
　　“嗯。替我谢谢他的安排和照顾。要不是他植入的常识芯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交流。另外帮我转告一下，如果他缺雄虫可以找我。”
　　“那你真是无私啊。”
　　“彼此彼此。”卫不忧调整了一下坐姿，抓了下头发，喊了一声，“bro！bro按照自由乡的说法是这么叫的吧。你真是太聪明了。”
　　“bro我理解你的心情，您把我当手足相待我十分感动，但军雌们懂外语，这么叫不算是两人不为人知的小情趣。会让虫觉得奇怪的。”
　　“不，这是你雄主的奇怪癖好。以后就这么叫了，bro！”

　　这正是：卫不忧腰斩穿虫族，凯少将中计缔盟约。虫族何以与人类产生瓜葛？邦联宜居星又是怎样景象？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