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草本心

49、三洞岛

　　庄义看这小舞女，胳膊大腿都露在外面，堪堪是衣不蔽体，不成体统，荒唐至极！
　　他冷哼一声，不怪眼前这讨生活的姑娘，又骂他那外甥道：
　　“你如今是娶亲的人了，两国和亲啊，那哪是闹着玩儿的啊？刚成亲就一屋子莺莺燕燕。那是大梁的公主啊钦儿，人家亲哥是六皇子啊，我的傻外甥。你就是表面上的尊重，装也得装出来啊！你就不怕人家亲哥找上门啊！”
　　他看慕容钦低着头也不接话，对那舞女道：
　　“你说，王府内如你这般的舞姬还有多少？卖身契在哪里？”

　　岳雪懵了，这她哪知道。
　　多说多错，索性低下头，跟慕容钦一样装聋作哑。

　　庄义等了半天不见回话，心道一个小小舞女都敢如此怠慢，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唤了小厮进来，道：
　　“你去看看王妃休息了没有。若是还未休息，就说我来了，请她来处理点家务事。”
　　说罢，他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对舞姬道：
　　“别以为王爷罩着你们，这王府后院，本就应该是王妃主事。不遣散了你们，我还就不走了。”

　　一旁的小厮站着，却是一脸呆滞，一动不动。
　　庄义问：
　　“怎么？我连你也喊不动了吗？”
　　可不管他怎么说，那小厮的腿就跟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动不了了。

　　就在庄义气得快要发飙了，慕容钦轻声道：
　　“她就是岳雪。”
　　庄义一时没听明白，他抬头向门口张望，没有人啊。
　　她，哪个她？
　　庄义正一脸疑惑，只见身前的舞女再次开口道：
　　“晚辈岳雪见过舅父大人。”

　　柔柔弱弱的一句话，听得庄义如五雷轰顶。
　　不待庄义问话，她轻声答道：
　　“王爷说，大梁女子善舞，而我身为公主，当为女子翘楚。因此，王爷命我更换舞衣，跳舞为他兄弟助兴。是以才被舅父误会了，都是雪儿的错。”

　　庄义好歹也是朝廷重臣，平日里受人敬仰，此时只觉得一张老脸都被他的外甥给丢尽了！
　　他用尽平生积累的所有人情世故的经验，沉着气道：
　　“委屈公主了，都是钦儿胡闹，公主先行回房休息，老夫定会处置他。”
　　说罢起身，庄义郑重起身，向公主深深鞠了一躬，以示歉意。

　　岳雪自是不敢受这一礼，忙拜了回去。
　　她衣着不便，匆匆告辞离去。

　　她穿了大氅刚刚踏出大厅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纵然此时外面冷得骇人，岳雪却走得很慢，慕容钦挨打的声音，她想多听一会。

　　只是她心里萌发了一丝困惑。
　　无论是兰妃，还是庄舅父，给岳雪的印象都是名门望族之后，守礼有节。
　　听闻太子生前，行事稳重，颇有帝王之相。
　　只是这个慕容钦，表现如此出格。
　　隐隐中总觉得有些奇怪。

　　慕容钦这次估计被打得不轻，因为将近一个月里，都没有再听到大殿内传来乐曲的声音了。
　　一个月后，他恢复如初。大殿内夜间宴乐如初。只是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有邀请过大梁女子翘楚为兄弟们献舞。
　　这代价太大，他承受不起。

　　一碟醋，一碟蒜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饺子是鱼肉、猪肉、韭菜馅儿的，韭菜激发了鱼肉的鲜甜，伴有猪肉的醇香。轻蘸一层薄薄的蒜醋，极致的鲜美味道在口腔里迸发。
　　林安夹起一个饺子，轻咬一个小口，拿了勺子舀起蒜醋顺着小口浇了进去。
　　她不紧不慢，轻轻吹散饺子的热气，耐心等待。

　　氤氲的热气散开来，融入冰冷的空气，凝结在窗户上。
　　点点雾气，聚集成水珠，顺着窗沿慢慢滑下。
　　林安的目光随着滑落的水珠，透过细细的纹路，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无尽的黑暗，北风呼啸。
　　只有躲在房间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冬日的幸福：吃饱，穿暖，足以。

　　林安一口吞进整个饺子，嘟嘟囔囔道：
　　“老张，你别包了，够吃了。晚上我就睡这儿啊，外面那么黑，我可不回去了。”
　　老张系着藏青色粗布围裙，带着袖套，正在面案前擀饺子皮。
　　调馅，擀皮，包饺子，他一个人全包了，林安只要坐着等吃就好。

　　他看自己袖子滑了下来，便走到林安身边，伸出胳膊。
　　不待他说话，林安已熟门熟路地帮他将袖子卷起。
　　老张满眼宠溺，乐呵呵道：
　　“你一会睡隔壁屋，我早就烧上炉灶了，暖和着呢。”
　　说罢他又赶紧回面案前忙活，道：
　　“你赶紧吃，马上又是一锅熟了，过年呢，多吃点不怕。”

　　林安只觉得这是最舒服的一个除夕了。
　　虽然没有娘亲，但一样也没有林府年夜饭上的尊卑贵贱、长幼有序、虚与委蛇。在林府，无论什么样的美味珍馐摆在面前，都味同嚼蜡。
　　虽然在岛上的小屋里，只有自己和老张。年夜饭也极其简单，只有饺子。
　　但竟是那么放松自在。

　　青平山不缺少大厨，但其中做饭最合林安口味的，便是老张。
　　林安从小嘴刁，这不吃，那不吃。老张纵容她，一得空便琢磨些新鲜花样儿，变着法地做给她吃。
　　大师兄为此没少骂林安，只说她一副公主做派。跟老张言明他只负责驾车就好，至于林安那些有关吃食莫名其妙的要求，老张不需理会。
　　是以老张平日里做了吃食，都是偷偷送给林安。

　　只是这次，大师兄突然网开一面。

　　韩瑾将林安送回青平山时，不吝夸赞，直言若非她鼎力相助，送亲不会如此顺利。
　　林安在一旁听着，倒是觉得，韩瑾所言基本属实。
　　傅渊满眼笑意掩盖不住，颇为自己的徒儿自豪。

　　许是韩瑾的话有了作用，傅严也难得地肯定了林安几句。
　　临近年节，他甚至还允许林安到三洞岛上玩儿，一并安排了老张随行，给她做些好吃的。
　　至此，林安目瞪口呆，受宠若惊。

　　三洞岛离青平山不远，行船也就是一个时辰。
　　岛上景色极美，立悬崖上观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天一色，超然绝世。深冬时节，白雪覆盖岛上的一草一木，更有种空灵仙居之美。
　　山体凿了三个洞口，直通山顶与地面，因此称为三洞岛。此岛自古便归青平派所有，平日里只是派人看守，并无甚大用途。

　　林安爱惨了三洞岛。
　　每每退潮，她提着桶，拿着夹子。爬岩石，下沙滩，卷起裤脚管捉螃蟹、扇贝、各式小鱼。
　　入目的景致都是大自然的馈赠，眺望远处永远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毫无遮拦，甚至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她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不寒暄，蹲在沙滩看小螃蟹推沙出洞，捡起碧绿色的海草一一晒干，追着海浪看有没有新来的贝壳。
　　她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不寒暄，蹲在沙滩看小螃蟹推沙出洞，捡起碧绿色的海草一一晒干，追着海浪看有没有新来的贝壳。
　　这是她最爱的生活，阳光，沙滩，海风，忘记年龄肆意追逐浪花，惬意洒脱、自由自在。

　　只是大师兄很少让她上岛，因为知道她去了，基本都在玩儿。
　　尤其是自她练兰葳剑谱以来，算起来也两三年了，一次都没有上过岛。
　　大师兄这次说了，临近年关，让她上岛玩儿两天，等除夕前下岛，与苏娴回林府过年。
　　林安心里自然不愿意，也巧了，突然大风雪天，将她和老张二人给困在了岛上。
　　林安心满意足，吃着饺子，与老张守岁。嘿嘿，这逍遥的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至于回林府的日子，那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腹中饱饱，身上暖暖，林安迎着接近晌午的阳光，才睁开了眼睛。
　　若不是看日晒三竿，她可能还想再睡一会。
　　隐约间，怎么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林安一时皱眉，不可能啊，岛上只有自己跟老张啊，许是幻听了。
　　她穿裹严实，出了门去找老张，走出院子时，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北风呼啸，连日大雪，岛上看上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此时她立于小丘陵之上，发现不远处的码头边，停泊了几艘大船。很多人正在下船、卸货，甚至有人已经搬着东西向岛内四散开来。
　　林安揉揉眼睛，没有看错。
　　她一时间错愕万分，三洞岛只有青平派人知晓，从没有外人上岛。一时间，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而且她仔细看，这些人都是军士打扮。她疑窦丛生，这是唱哪出。为什么，自己又有了丝不详的预感。

　　傅严看到林安的时候，就见她穿了一件又厚又长的棉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岛上的寒冬尤为难挨，但越是这般恶劣的天气，越磨练人的意志。
　　同时下船的士兵，仅着夹棉短袄，于严寒中忙得热火朝天，身姿矫健如常，更见其刚毅的品质。
　　反观林安，那棉服萱萱软软，长至脚踝，活像是将一条被子穿在了身上。她睡眼惺忪，一副慵懒神情。
　　傅严不禁皱眉，成何体统。

　　林安见傅严来，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寒气刺入肺腑，咳嗽不停。
　　她一面咳嗽得流泪，一面跟傅严打招呼，丝毫不敢怠慢，道：
　　“大师兄，您怎么来了啊？”
　　她很想问问，这些上岛的军士来自何方，但也不敢问。

　　傅严皱着眉，朝她微微点头，进入屋内。
　　林安紧跟着他身后。
　　她那样子，确实有点像行走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