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草本心

46、西儿

　　岳雪展开那宫服，针脚细致，做工精细，一看便是上等布料。
　　比起昨日的喜服，真是强了太多。
　　那嬷嬷也不说留下一个丫鬟替她更衣，岳雪又怎敢计较，自己穿衣梳妆，丝毫不敢松懈。
　　一切准备得当，等了许久，才等来丫鬟唤她起身出府。

　　岳雪跟着丫鬟一路穿过不少回廊，才终于到了正门处。
　　她住的府邸，看来甚是偏远。
　　丫鬟搬了椅子来，请岳雪稍后。
　　岳雪只是道谢，却不敢坐，直直立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远远看见一行人从正厅出来，朝自己走来。
　　慕容钦身着暗红色的长衫，搭着一件墨色的披风。
　　他身姿挺拔，步履矫健，走路带风。
　　这似乎是岳雪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那双眼睛，那眼神，她很熟悉。单眼皮，狭长的眼线，眼神淡漠，却坚定。
　　只是他五官凑在一起，甚至有些清秀，隐约还有点娃娃脸。但这五官，跟他行事作风，毫不相称。

　　岳雪连忙低头，
　　待那阵寒风掠过自己身边时，盈盈一拜。
　　慕容钦路过岳雪时，脚下速度不减，直直向门外的马车走去。

　　这一路，岳雪与慕容钦同乘一车。
　　二人一路无话。

　　一直到二人抵达宫门，下了马车，步行入宫，慕容钦才正眼去瞧岳雪。
　　因为她走得太慢了。

　　从宫门处，二人便要步行入宫。
　　慕容钦走路大步流星。
　　岳雪虽然紧跟其后，但多年的大梁皇宫教养，教得她走路步幅要小，声音要轻，身姿笔直。
　　大梁宫服裙摆窄，因此步幅也小。北戎却是不同，裙摆有大梁的两倍有余。

　　二人没走一会，便差了很远的距离。
　　慕容钦站定回头，目光落在岳雪的小碎步上，他冷冷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转头便继续大步向前，一点都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岳雪看他那架势，也知道这位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再一想，皇宫重地，自己倘若跟丢了慕容钦，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她放下多年的教养，迈开大步，紧紧跟上。

　　二人一同拜见了皇上。
　　自始至终，岳雪都垂目，不敢直视龙颜。
　　好在皇上并未刁难于她，反倒是叮嘱慕容钦照顾好她。有那么一瞬间，令岳雪眼眶一热。

　　二人随即便前往兰妃寝宫。
　　行至宫外，便听到里面传出女子欢笑的声音，好不热闹。
　　才是贵妃娘娘为了欢迎钦王妃，特意设宴，邀后宫妃嫔同来庆贺。

　　岳雪紧跟在慕容钦身后，随他一同向诸位妃嫔一一见礼。
　　贵妃娘娘一身贵气，坐在主位上，亲切地招呼岳雪上前，道：
　　“那我唤你作雪儿啊，看着真是个冰雪聪颖的姑娘。看这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兰妃妹妹，你可是有福啊。这以后肯定给你添一个帅气的孙子。”

　　兰妃，便是慕容钦的生母，正坐在贵妃下首的位子。
　　看到她的第一眼，岳雪脑海里就冒出了一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
　　兰妃娘娘年轻时定然是绝世美人，此时虽已上了年纪，但历经岁月磨炼，她的容颜更是有种沉稳大气之美。
　　不知为何，岳雪见兰妃的第一面，居然有一种亲切之感。

　　兰妃上下打量着岳雪，眼神很是复杂。有慈爱，有伤痛，更多的是担忧。
　　兰妃没有去牵岳雪的手，语气平淡道：
　　“借贵妃娘娘吉言。希望你们夫妻同心。”
　　岳雪忙跟着慕容钦，下跪叩首道谢。

　　这时，大厅内跑进来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
　　他跑得很快，后面的几个老妈子都追不上。
　　只见男孩直接冲进了兰妃的怀里，撞得兰妃身子都往后仰。
　　但她却是笑了，笑容慈祥，轻声道：
　　“不得无礼，还不快向贵妃娘娘跟和其他娘娘行礼。”

　　小男孩这才恭恭敬敬跪在正厅中央，面朝贵妃方向，学着大人的模样，歪歪扭扭跪下，奶声奶气道：
　　“西儿给贵妃娘娘请安，给诸位娘娘请安。祝各位娘娘貌美如花，长生不老。”
　　一番话逗得在场妇人哈哈大笑。

　　这时，身后一名着宫装的年轻妇女进入大厅，她衣着素淡，身形消瘦。
　　只见她跪在小男孩身边，叩首道：
　　“西儿冲撞诸位贵人了，都是茉芯管教不严。”
　　兰妃眼神中满是宠溺，道：
　　“不碍事不碍事，你平日照顾西儿辛苦了，男孩子就是调皮些。没关系的。你去见见钦王妃，日后你们就是妯娌，今日正巧打个照面。”

　　岳雪闻言，连忙上前行礼，道：
　　“雪儿见过嫂嫂，日后还请嫂嫂多多指教。”
　　岳雪心里十分忐忑。
　　这位清瘦的妇人，便是那慕容元的夫人了。
　　她俯身不敢动。一时间，四周人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很多。大家都在看这一对妯娌。

　　岳雪没等多久，就感到自己胳膊被人搀起，只见茉芯将她扶起，眼神温和，道：
　　“妹妹不必客气，祝你和钦王伉俪情深，百年好合。”
　　茉芯语气温和，话语简短，却得体。

　　在座众人，无不心道她大度。
　　能说出这几句话，已实数不易。
　　兰妃看着自己的大儿媳，眼神中满是怜惜。
　　儿子战死已有两年有余。两年来，儿媳从起初整日以泪洗面，到渐渐走出来，一腔心血都在抚育西儿身上。这其中每一步的艰辛，自己都看在眼里。
　　比起慕容钦，兰妃自己知道，她甚至要更疼爱西儿和茉芯一些。

　　大厅内氛围一度有些凝滞。
　　只见慕容西迈开小短腿，跑到慕容钦身边，拉起他手就走，道：
　　“叔叔，陪我去玩儿。”
　　他一边拉，还一边看向岳雪道：
　　“这是新婶婶吗，西儿也要婶婶陪西儿玩儿。”

　　茉芯刚要阻止，就听见贵妃开口道：
　　“钦王、钦王妃，你们难得进宫，就陪西儿去玩儿吧。茉芯整日里看着西儿，着实累了，来，陪本宫喝喝茶聊聊天。你们这一对新人啊，就去带带孩子，积累点经验。”
　　一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也纷纷附和打趣一对新人。
　　旁边更有娘娘直接将茉芯拉在身边，喊她喝茶吃点心。

　　慕容钦此时已经跟着小侄子出了大厅，岳雪也在众人的催促下，也跟着他们一同出去。

　　慕容钦很喜欢他唯一的侄子，抱在怀里举高高，引得小肉球咯咯咯得笑。
　　一次不够，还要再举。
　　小家伙玩儿了一会，提议说：
　　“叔叔婶婶，咱们玩躲猫猫。我跟婶婶躲，叔叔你蒙着眼睛，一会去找我们。”
　　说罢，他就拿出手帕去蒙了慕容钦的眼睛，然后牵起岳雪的手就往兰妃娘娘宫外跑去。

　　岳雪第一次进宫，根本搞不清方向。
　　她跟着小胖墩一直跑，不一会就跑到了一座假山处，紧邻假山背后就是一个湖。
　　眼下寒冬腊月的，湖面上已有浮冰，草木凋零，因此四下里并没有人。

　　慕容西显然对这里很熟，他拉着岳雪躲到了假山后面，示意她不要出声。
　　这地方相当隐秘，岳雪悄悄朝来的方向打量，当真一个人都没有。

　　身边那个小胖墩，刚刚跑的时候，还兴奋得大喊。
　　此时倒是安静了。
　　岳雪心道，这小家伙还真一本正经呢，玩个躲猫猫，连话都不说了。她笑着就想扭头看慕容西此时认真的模样。

　　却不曾想，她刚一扭头，只觉得眼前一道亮光闪过。
　　岳雪下意识往后退，但被碎石绊倒，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方才还奶声奶气的小男孩，此时手里正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刚刚他本欲一刀刺向岳雪，却不想被她发现，躲了过去。
　　此时见岳雪跌倒，慕容西疯了一样拿着匕首就往她身上轧去。

　　岳雪跌坐在地上，一面往后退，一面好言劝道：
　　“西儿你怎么了？刚刚不好好好的吗？”
　　却见慕容西此时脸上全然不见刚刚的稚嫩，目光凶狠，歇斯底里地喊道：
　　“西儿是你叫的吗？就是你们大梁人杀了我父王，我要替我父王报仇！”
　　他一边喊一边举着刀，朝岳雪冲了过来。

　　但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枯干的草地上微微结着薄冰。没跑两步，他脚下打滑，又给一块石头绊倒。
　　慕容西重心不稳，一个俯冲，转了方向，竟然直直朝湖面冲去。
　　岳雪上一秒的注意力还在慕容西的匕首上，眼睛死死盯着匕首，想着该怎么躲过去。
　　她也没想到，画风突转，那小肉球因为冲得太猛，绊倒后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冲进湖里了。
　　几乎就是一瞬间，岳雪甚至都没有过大脑，用尽浑身力量扑向了慕容西。

　　好在她反应够快，就在慕容西还差一脚就要滑进湖里的时候，将他扑在了身下。
　　慕容西也是给吓到了，被岳雪救下后，痛哭不已。
　　刚刚那个还喊着替父报仇的小人儿，此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嚎啕大哭。

　　待岳雪坐起身，将慕容西抱起，便见慕容钦飞奔过来，神情焦急。
　　他一把从岳雪怀里抱起慕容西，仔仔细细检查了他身上没有受伤，这才抱在怀里温言哄着。
　　自始至终，没有正视岳雪一眼，更没有一句关心。

　　岳雪看自己一身狼藉，发髻散了，宫服上都是泥土。
　　她想要起身，才发现左臂传来阵阵锐痛，一看上臂处衣服被划烂，已被血迹染红了一大片。
　　刚刚光顾着救孩子，之后又惊魂未定，岳雪至此时才有了痛感。
　　她小心揭开划烂的衣衫，发现左臂处被匕首划出一道口子，血肉外翻，好在伤口不算深。可能刚刚救孩子的时候，没留神给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