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出狱 ...
-
第十章
林安九岁上山,这一康复,就康复了十年。
她初到庵堂,便巧遇傅渊夫妇。云语热心,带着这小女娃回青平山医治。病治好了,没想到林安却不肯走了。
傅渊也不知怎得,很是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娃娃。林安顺势拜傅渊为师,从此开启青平山霸王的惬意生活。
有了青平山的逍遥生活,相比较林府里刻板的教条规矩,林安这病自然是好不了了。
因此,哪怕前一天她还在山上爬树摘果子吃,转眼到了林府,便是病病歪歪的蒲柳之姿。
但是对外,她从不提青平山半句,只说自己一直在庵堂将养。
瞒得林府所有人,唯独娘亲除外。
有一种母爱,是凡你喜欢,只要不违律法,我都会支持。
对女儿所有的期待,就是希望她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既然安儿喜欢在那什么山头拜师学艺,那就去呗,何必用大家闺秀的条条框框拘泥了她自由洒脱的个性。
不得不说,林安觉得自己这位久居内宅的娘亲,有点酷。
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娘亲了,林安脚步快了几分。
路过角落的竹林,听到里面传来男女轻声交谈声。
这个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环顾左右无人,林安一个箭步,闪身躲在了假山后,侧耳细听。
男子语气温和而关切,如同兄长一般,很是怜爱。
“悦怡,你得照顾好自己,你看这才几天,瘦了这么多。伯父知道,该心疼了。”
“我明白,但想想父亲的处境,我哪吃得下啊。”
说完,那姑娘便嘤嘤啜泣不止。
“你放心,有我跟你大哥在,已经在四处托人了,伯父一定会没事的。你只管照顾好自己,明白了吗?”
“嗯。博闻哥哥放心,你快去找大哥吧,我没事,你放心。”
话音刚落,竹林便传来脚步声。
林安屏住呼吸藏好,待二人离去很久,才探头探脑地出来,又恢复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悦怡,林悦怡。
博闻,宋博闻。
宋博闻的确跟林家定下了娃娃亲,只是,如果没记错的话,定亲的对象,应当是林安本安。
这一幕,嗯,很错愕。
二人有这般亲密的关系是一方面。
更为惊讶的,是林家和宋家自诩书香门第,家教森严,教出来的儿女本分持重守静。
小竹林里私会,这动静不小啊。
林府上下紧张、焦虑的气氛,被阻拦在了苏娴的小院之外。
远离前厅,很是安静。
踏入院中,林安便闻到满园的花香,果香。
凉亭里的石几上,摆满了时令瓜果,都是林安爱吃的。
苏娴手里端着洗净的葡萄,正从屋内出来,笑意直达眼角,问:
“呦,这黄干黑瘦的丫头打哪儿来啊,这是来化缘来了?”
林安扔了手里的包袱,两步上前,屈膝一把环住着苏娴的腿,把她高高抱起。
转圈圈。
转得葡萄飞了一地。
“放下,快把我放下。”
苏娴被转晕了,连连拍打林安,这才双脚落地,踏实了。
这丫头,越发没个正行了。
苏娴仔细打量许久未见的女儿,隔着衣服捏捏她的胳膊,痩归瘦,但胳膊上的肉都是硬的。
苏娴塞了一个葡萄到林安嘴里,捧着剩下的进了凉亭,道:
“可以啊,你现在力气比以前大多了,也壮实了,力大如牛。”
林安嘴里的葡萄,噗嗤一声,被她喷了出来。
她撒娇道:
“娘亲!哪有人这样形容自家闺女的啊!”
却不禁洋洋自得,她乐颠颠跑去胡乱洗了手,便与苏娴坐在凉亭里,就着瓜果吹嘘自己在茂阳一战里有多神勇,如今武功有多精进。
也许林安自己都不知道,她讲起来那些经历,神采奕奕,眼中放光。
这样的神态,断非闺阁宅院中能养成的气质。
自信耀眼夺目的,黑珍珠。
怎么晒得这么黑,也不注意点。
“娘亲啊,爹是咋回事?严重不?”
苏娴听林安提及林知行,脸上笑容逐渐散去,淡淡道:
“应该没事。他们御史台几乎都下了狱了,法不责众。而且主审还是六皇子,除非他无意那个位子,不然他怎敢把御史台一锅端了,不至于这么绝。”
林安点头,问:
“那怎么叶夫人跟大哥都愁得不成样儿了。”
苏娴拿手指用力点了下林安的额头,道:
“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你管别人怎么想。”
这是苏娴的心里话没错了。
把自己管好,其他人的心思不必揣测,不必多想。
不然在这后宅院里,有数不完的糟心事。
正如苏娴判断的一样,主审御史一案,岳辰不能做得太绝。
但无论是“绝”还是“不绝”,都是错。
这便是太子给他设下的套儿。
举全国之力,抵御北戎入侵。
无论是军力,财力,都是一笔庞大的开支。这对于刚刚挺过一场旱灾的大梁百姓而言,的确是极重的负担。
但岳辰没有办法。他在军中历练多年,与北戎交战数十场,深知北戎的军事战斗力和朝廷的野心。若放弃抵抗,绝不会是割地赔款那么简单。
因此他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极力主张抵御外敌。
战后,各地近万名百姓联合上血书。
去年旱灾过后颗粒无收,今年徭役、兵役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御史台直言与北戎一战大梁未丢一城,却因举兵代价之大而民意沸腾,请求朝廷处置征战将领以平民愤。
朝堂之上,太子据理力争,指责御史台居心叵测,蓄意诋毁有功之臣。
争执间,皇帝下令,将御史台御史悉数入狱,由六皇子主审。
太子啊太子。
那万名百姓的血书,若无人保驾护航,能上呈到御前?
没有御史大夫梁仲诚的授意,御史台能矛头直指大梁将领?
还有太子在朝堂上与梁仲诚的一唱一和,你们不闹起来,皇帝能下那些御史入狱吗?
区区一个无权的六皇子,平日里甚少涉及朝堂,能断得了这样的案子,必然得托太子的福。
不想着怎么平民怨,净想着怎么把我往火坑里推!
御史无罪,则承认不当出征,寒了将士的心。
若御史有罪,寒了文官的心。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都将视线聚焦六皇子岳辰,众人无不猜测,这是皇帝对他的一次考验。
若说标准答案,自然是和稀泥,文武均不得罪。
岳辰出列,朗声道:
“皇上,儿臣以为,御史台不辨是非,枉顾大梁安危,歪曲事实,诋毁忠勇的大梁将士,论罪当斩!”
语出惊人,众人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气急反笑,问:
“斩,当斩几人啊?”
岳辰答话铿锵有力,道:
“御史台以御史大夫梁仲诚为首,昏庸无能,蛊惑民心,悉数当斩!当日,北戎铁骑兵临茂阳,若非大梁将士誓死抵抗,怎有大梁今日安宁?!”
话虽不错,却得罪了朝堂上的所有文官。
几名文官正要出列抗议,皇帝一掌拍在了扶手上,怒斥道:
“一派胡言!真照你说的,将御史台御史悉数斩杀,朕便成了那名留青史的昏君!”
岳辰不服,还要再辩。皇帝再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训斥道:
“朕是看你在军中勉强有些功绩,才命你主审。真是匹夫之勇!罚你两年的俸禄,充公救济灾民!户部尽快摸清各地灾情,各部抽拨银两凑一凑,赈济困难百姓,不可拖延!”
六部一一称是。
皇帝瞪了岳辰一眼,忍不住摇头,与众臣道:
“御史台心系百姓,为国为民。然,北戎频频滋扰大梁是边境隐患,北戎不得不防,仗不得不打。念在御史台一心为国的份上,朕不予追究,今日就将诸位御史放了吧。”
众臣皆道皇帝英明,赏罚公正。
林知行出狱那日,一家人齐齐整整站在大门外恭候。
一辆马车停在林府门前,林知行自马车上颤颤巍巍下来。
林悦怡见父亲面容憔悴不堪,一时间泪如泉涌,喊了声“爹”,便赶忙过去搀扶父亲。
叶沁欣也是拿了帕子频频抹眼泪,赶忙迎了上去。
那一瞬间,林安看他们一家人好融洽。
她偷偷打量娘亲,见她虽然面色保持平静,到底眼神里露出藏不住的关切。
苏娴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在林知行看向她的时候,微微点头示意。
一如这些年来她在林家一样,需要时出一份力,不需要的时候只是默默守着她的小院,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林安看不懂娘亲。她不懂娘亲为何要守着这样的日子过下去。
大姐尚未出嫁的时候,跟林安说起过爹娘的往事。
娘亲是爹爹的原配,婚后便生下了大姐林蕙与大哥林修。爹爹进了御史台后,步步高升,很得器重。
苏娴怀着林安的那一年,他娶了前任御史大夫的女儿叶沁欣。
是娶,而非纳。
苏娴从来没有闹过。
她只是在生下林安后,便搬进了偏远的小院,淡出了众人视线。
自此叶沁欣以当家主母身份,对内打理林府事务,对外应酬交际。
林安看不懂娘亲,唯有心疼。
林修亦看不懂,但无所谓,他的母亲是苏娴,亦是叶沁欣。
他是林知行的长子,林家的长孙,自幼在林老夫人身边长大。他志在朝堂,因此他明白学识才是自己最硬的靠山,更明白孝敬父母的那个“孝”字和兄友弟恭的那个“友”字是最为闪亮的道德徽章。
所以他敬叶沁欣如亲生母亲一般,待叶沁欣所生的林悦怡、林航如亲生兄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学富五车,高风亮节,林家大公子美名在外。只是,林安觉得他少了些生而为人的本性。
林知行平安无事,一切恢复如常。
林安想着,自己也该回青平山了。
林家,她不愿意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