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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地重游 旧人新生 夫妻二人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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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皆放下银箸,看向她,“什么噩梦?”
她眼帘微垂,一字一句,如同亲历,“女儿梦见,七皇子揭发了爹爹通敌叛国的证据,圣上震怒,年家落得满门抄斩,姨母为了保住女儿的命,自戕于御前。”
话音方落,梅夫人手中的锦帕倏然坠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年之礼执杯的手亦是一颤,酒水险些泼洒而出。室内一时静极,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年之礼面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震怒道:“荒唐!我年氏一族世代忠良,怎会通敌叛国!这梦......这梦实在荒谬至极!”
但他怒斥之后,却见女儿泪光盈睫、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头怒火又化作满腔疼惜。他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雪儿,梦境虚妄,何必当真?”
“爹爹,”年雪抬眸直视父亲,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梦就是梦,我自是不会当真的。”
年之礼点点头,安抚年雪:“雪儿放心,爹爹和娘亲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的噩梦发生。”
她稍作停顿,见父亲神色凝重,便又柔声道:“女儿相信爹娘。另外,叶灵一事,爹爹莫要再追究了。叶老侯爷数十年来镇守漠北,出生入死,功在社稷。如今叶小侯爷癔症缠身,行事难免失常。况且确是女儿冒犯在先,伤了他的爱宠。”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年之礼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女儿所虑周全。他长叹一声,终是妥协:“罢了,就依你。只是你要好好养伤,莫要让为父担心。”
年雪展颜一笑,顺势提出:“谢谢爹爹体谅。正因要安心养伤,女儿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听闻天音寺环境清幽,灵气充沛,女儿想前往小住些时日。一来静心养伤,二来也为家族祈福。”
梅夫人闻言,立即关切地接话:“天音寺虽好,却不便通行,你的身子......”
“娘亲放心,”年雪温声解释,”我休养几日再出发,况且寺中有医僧常住,且环境清静,最适合调养。女儿保证会照顾好自己。”
年之礼沉吟片刻,想到女儿近日确实忧思过重,换个环境或许有益,终于颔首:”既然如此,便依你。多带几个得力的人手,凡事小心。”
“女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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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寺坐落于天音山巅,青石阶从半山腰开始蜿蜒而上,马车只能行至山门处。年雪由环儿搀扶着,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一步一步向上走。
她重伤初愈,体力不济,走几步便要停下歇息。环儿平日只做些精细活儿,何曾爬过这样的高山,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问道:“小姐,你这身体还没养好,怎么偏偏选了这天音寺休养?”
年雪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苦笑道:“我若记得要爬这么高,或许就不来了。”
她说的是实话。前世今生,这是她头一回亲自爬这天音山。上一回,她是昏迷不醒时被人抬上去的。
走走停停,直到日头西斜,一行人终于抵达山顶。
山门古朴,寺内传来悠远的钟声,带着洗涤尘心的宁静。
早有知客僧等在门口,见到年雪等人,上前施礼:“阿弥陀佛,可是年施主?寺中已备好清净禅院,请随小僧来。”
禅院幽静,推开窗便能看见云海缭绕,远山如黛。
环儿忙着收拾行李,年雪却走到院中那棵古松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出神。
上辈子,清远和尚为她备下的,也是这间禅院。
“小师傅,不知这处院落可有名号?”
“回施主,此院因院中百年古松得名‘松间阁’。前几日牌匾遭蜂群筑巢,已取下修缮了。”
僧人见众人正在安置行李,便缓步绕至年雪身侧,合十道:“年施主,寺中已为各位备好斋饭,稍后可随小僧前往膳堂用斋。”
年雪微微颔首:“有劳小师傅。”
僧人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年雪轻声唤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请问清远师傅近日可在寺中?”
“阿弥陀佛,”僧人垂眸答道,“清远师叔上月已离寺云游,归期未定。”
郑虔这日正好下山办事,一听说年家小姐今日要去天音寺,心里顿时一紧——叶灵与她刚结仇,不会就要碰上了吧。他当即撂下手头的事,急急忙忙往山上赶。
谁知刚踏进寺门,绕过影壁,迎面就撞见年雪正由丫鬟搀着,在院中那棵古松下站着。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都愣了一愣。
郑虔第一次见到年雪,没想到年雪竟是这般模样——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由丫鬟稳稳扶着才站得住,肩上虽披着厚斗篷,仍能看出伤后初愈的虚弱。
年雪也在静静打量郑虔。见他额角带汗,袍角沾尘,显然是匆忙赶路而来。
她面上浮起一抹浅笑,微微颔首致意。
郑迅敛起讶色,合十还礼:“想必这位便是来寺中静养的年施主了。”
“正是,”年雪声气柔和,“不知师傅如何称呼?”
“在下郑虔,是清远师傅的俗家弟子。”他目光掠过她消瘦的肩头,语气不觉放缓,“山路崎岖,施主伤势未愈,这几日还当静心休养,不宜过多走动。”
“多谢郑师傅关怀。”年雪笑意清浅,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向郑虔来时的方向轻轻一瞥,“寺中清静,正是养伤的好地方。”
郑虔心下雪亮,这位年小姐来此,绝非养伤这般简单。他暗叹一声,只盼叶灵此时尚在禅院深处,莫要这么快就与她对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忽闻一声猫叫传来。与重伤未愈的年雪相比,那只雪团儿似的小东西倒是恢复得极快,此刻正悠闲地踱着步,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竟一步步走到年雪跟前,仰起脑袋,像是遇着了老熟人般轻轻‘喵’了一声。
郑虔顿时觉得周遭空气都凝住了。
他抬眼看去,只见年雪的眉头果然蹙了起来。
环儿反应最快,一声低呼脱口而出。这一声不仅惊了年雪,也吓得那猫儿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
“小姐,”环儿凑近年雪,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这就是叶小侯爷养的那只猫!”
她语气里的提醒与戒备毫不掩饰,仿佛在说:这可是仇人的猫。
她话音未落,竹丛后便传来一声清冷的呵斥:“煤球。”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叶灵一袭墨色衣衫立在月洞门下。
“煤球?”环儿讶异地看着那体雪白的猫儿,竟被唤作“煤球”?
那猫儿浑身雪白,闻声便欢快地蹿回主人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衣摆。
叶灵弯腰将猫儿抱起,抬眼时,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年小姐不在相府好生将养,倒是好雅兴,来这天音寺赏景。”他的语气平淡,全然不见上次那般凶狠。
年雪尚未应答,环儿已抢步上前,福身道:“回公子的话,我家小姐伤势反复,至今未愈,此次是特来寺中静养的。上回是奴婢鲁莽,误伤了雪……煤球,万望公子恕罪,切莫再怪罪小姐了。”
叶灵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越过环儿,径直落在年雪脸上。
年雪见到叶灵那一刻是惊喜的,她指着健全的小煤球,说道,“看样子煤球这伤,不如公子伤我之重呢。“
年雪眸子亮亮的,未脱稚气的小脸几近透明,眉眼不似记忆中那般深邃,但是雪白稚嫩仿若一片雪花。她语调轻快,看向叶灵的目光里,也不似仇人,倒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
叶灵心里涌起一丝疑惑,面上却不显:“那日……”
话音未落,年雪却轻轻打断,唇角弯起一抹浅弧:“不过,若没有公子这一箭,我或许还困在旧梦里,醒不过来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叶灵抚着煤球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向怀中乖巧的白猫,再抬眼时,目光已带上几分审视。“年小姐这话,倒让叶某听不明白了。”
年雪心下已有了计较,眼下的叶灵颜色姣好,并非她记忆中那般被癔症磋磨、意气消沉的模样。如今推来,他不过刚满十八。
她正思量着,却忍不住掩口轻咳了几声,并未接叶灵的话,只微微颔首道:“叶公子、郑师傅,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告退了,改日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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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好像一点都不记恨叶小侯爷那一箭啊?”
环儿麻利地卸下年雪头上的发饰,正轻柔地为她梳理着头发,实在耐不住心中疑惑,直接问了出来。
“记恨。”
年雪盯着铜镜中自己年轻的脸,脑海里浮现的竟是刚刚在院中所见叶灵的样子。
“我看小姐你的样子实在不像,倒像是……”
“像是什么?”
“倒像是被他一箭射到心上去了。”
“环儿!“年雪倏地转头,故作严肃地瞪向小丫头。
环儿倒是不惧,反而笑盈盈地歪头道,“小姐,你被环儿说中了心思。”
年雪被她这话说得一怔,竟一时语塞。烛火摇曳,映得她耳根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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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夜深人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女子凤冠霞帔,头顶大红盖头。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带着新嫁娘特有的欣喜与期待。
过了许久,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心提了起来。盖头被轻轻掀起,她欣喜地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男子面容模糊,他一只手覆上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镶着金丝的琉璃盏。
她浑身僵住,犹如一盆冷水将她浇了透顶。只见那男子犹如地府厉鬼一般掐着她的下巴,硬生生把盏中苦涩的药汤灌入她的口中。
随后,她感到身下一阵温热。低头一看,满床鲜红,浸透了身下的喜被。她惊恐地抬头,那男子脸上露出狞笑,面容渐渐清晰——是他。
年雪猛地从梦中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雨声淅沥,更显屋内寂静。
她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碗落子汤的灼烧感,以及鲜血漫出的温热黏腻。
“小姐?”外间守夜的环儿听到动静,掌灯掀帘而入,”可是又梦魇了?”
烛光下,年雪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强自镇定地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梦到些旧事。”
环儿将灯搁在桌上,为她倒了碗傍晚备下的安神汤:”喝口安神汤定定神吧。自从受伤后,您夜里总睡不踏实。”
年雪接过安神汤,指尖冰凉。
她望着摇曳的烛火,恍惚间又看到梦中那刺目的红——喜庆的红烛,绝望的鲜血,还有苏焕那张逐渐清晰、带着狞笑的脸。
“环儿,”她轻声问道,”你相信人会有来世吗?”
环儿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道:"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佛家都说轮回转世,想必是有的吧。"
年雪低头抿了口安神汤,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她当然知道有来世,因为她正活在其中。
“环儿,天快亮了,备笔墨。“
此次来天音寺,其实她的初衷是来寻那清远和尚,毕竟这是重生还是一场大梦,年雪还需要再确定一番。
其次,她也有私心。
前世在天音寺也是养伤,在这里她遇到了叶灵,才知道陛下觅得的高僧是清远和尚,叶灵十六岁回京后,大部分时光都在天音寺度过,清远和尚传给他一种内功,练之可增强心智,抑制癔症的发生。
那日叶灵的一箭,看似是狂悖之举,实则已经将她这一世的命运改写。
她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会不会叶灵同她一样?也是重生之人?毕竟上辈子,叶灵是知道她被苏焕折磨成什么样子的。
“小姐,笔墨已备好了。“
“环儿,出发前我让你将我要去天音寺养伤的消息散出去,事情办得如何了?”
“小姐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环儿利落地回道,“我让几个办事稳重的婆子分别去东、西两街采买,特意嘱咐她们将消息透给各大铺子的掌柜。又给那几位曾递帖问候的小姐们一一回了信,说明您要去寺中静养的事。这会儿,想必满京城都该知道了。”
环儿做事向来得力。她虽常年陪伴年雪,但因自幼得梅夫人赏识,时常带在身边教导内宅诸事,故而虽只比年雪年长一岁,处事却远比年雪老练周到。
年雪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挑眉笑道:“看来,这清净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作为年相与梅夫人的独女,又是淑妃的亲外甥女,年雪自小便是京中贵女们争相结交的对象。前些日子多亏叶灵那一箭,让她得以暂时避开这些应酬,好生清静了一阵。但如今伤已渐愈,也是时候重新露面了。毕竟,若不搅动池水,又怎能让水底的牛鬼蛇神现出原形?
一番梳洗打理,天色已然大亮。
年雪今日不着脂粉,只用一枚简单的檀木簪松松绾起青丝,身着素净衣裙。虽装扮极简,却越发衬得她身姿窈窕,面容清艳,素淡之中别具一番风致。
正当她对镜整理衣襟时,小沙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年施主,今日住持在佛堂讲经说法,不知您可愿前往聆听?”
年雪忙示意环儿开门,浅笑应道:"有劳小师傅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