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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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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着藏青常服,须发微白,眼角的皱纹里刻着岁月的痕迹,可身形依旧挺拔。
望见裴韵的那一刻,老人原本略带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眼中竟泛起女儿的年岁,仿佛透过眼前人,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跟在女儿寇缦身后跑的小姑娘。
“韵儿,快进来。”寇冠侧身让她进门,语气熟稔得如同对待自家晚辈,“多少年没见了,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当年那副文静模样。”
裴韵敛衽行礼,跟着寇冠穿过栽满芍药的庭院,边走边轻声道:“寇叔叔身子依旧硬朗,晚辈心中甚慰。”
庭院里的景致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当年她与寇缦一同扑蝶的花架,如今已爬满翠绿的藤蔓,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少女们清脆的笑声。
宾主落座于厅堂,侍女奉上香茗,她放下锦盒,双手交叠于膝上,神色郑重起来:“寇叔叔,今日晚辈冒昧前来,并非单纯探望,实则是为了商议一件要事,关于连衡与东清酒的婚事。”
寇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裴夫人,你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连家……当真愿意与我孙女清酒做亲家?”
他心中清楚,东清酒性子桀骜,素来不喜被束缚,而连家虽是勋贵,可内里的纠葛他也略有耳闻。
裴韵垂眸,语气中带着难以言说的落寞:“寇叔叔,不瞒您说,我与连舒早已夫妻二心,貌合神离,我如今守着这平阳侯夫人的位置,不过是为了给衡儿谋一个稳固的后盾,让他在朝堂上能少些阻碍。”她抬眼,目光恳切,“今日前来叨扰,并非贪图寇家的权势,只是为了履行我与缦儿当年的约定,指腹为婚。”
“指腹为婚?”寇冠眉头一蹙,语气沉了下来,“韵丫头,你记错了。当年你与缦儿约定的,是她的女儿与你家的连屹,并非连衡。”提及亡女,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我知道你不愿提及连屹的事,可清酒是缦儿唯一的骨肉,她的婚事,既能由我们这些长辈做主,更该听她自己的意愿,连衡这孩子,我虽见过几面,可性子沉稳有余,灵动不足,与清酒那野丫头实在不合适,这门亲事,我不能同意。”
裴韵闻言,猛地站起身,对着寇冠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寇叔叔,我知道是我唐突了。可衡儿是真心爱慕清酒,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只求能与她结为连理,清酒姑娘性子爽朗,衡儿恰好能包容她,他们是真心相互爱慕的,还请您高抬贵手,成全这两个孩子。”
她语气带着恳求,往日里身为侯夫人的端庄,此刻也添了几分脆弱。
寇冠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想起裴韵与女儿寇缦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又想起连衡那孩子沉稳懂事的模样,再想到自家孙女东清酒那跳脱不羁的性子,一时间竟有些左右为难。
沉默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也是一片慈母心,我便帮你问问清酒的意思。”
他目光坚定地补充道:“若是她真心喜欢连衡,愿意嫁入连家,我自然不会阻拦,可若是她不喜欢,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往后再也不许提及。韵儿,你可同意?”
裴韵心中一松,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连忙对着寇冠的背影再次深深作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谢寇叔叔!晚辈谨记您的话,一切全凭清酒姑娘的心意。”
阳光透过厅堂的窗棂,落在她身上,仿佛也驱散她眉宇间多日的阴霾。
寇府祠堂内,檀香袅袅缠绕着一排排古朴的牌位,烛火摇曳间,将寇冠鬓发上的霜色映得愈发清晰。
他亲手打磨的楠木牌位静静立在案前,“、爱女寇缦之位,是他一笔一划写就,笔尖藏着化不开的思念,竟比祠堂里的香火还要浓重几分。
寇冠小心翼翼地将牌位安放在寇氏先祖牌位旁,他执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缓缓引燃,待青烟袅袅升起,便双手捧着香,对着牌位深深鞠躬三次,而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香灰簌簌落在案上,如同他心头沉淀多年的牵挂。
寇冠缓缓落座,目光久久凝望着那方崭新的牌位,眼眶不自觉泛红。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女儿寇缦还是当年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扑进他怀里,脆生生喊着“爹爹”,又想起她出嫁时,红盖头下藏着的羞涩笑意,想起她临终前写的信,断断续续托付照顾好孩子们时的不舍与牵挂。
“缦儿,”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与难以言说的伤感,抬手轻轻拂过牌位边缘,却似触到了女儿温热的脸颊,“爹给你立了牌位,往后你便在祖宗身边,再也不会孤单了。”
祠堂内静得只闻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檀香萦绕鼻尖,勾得思念愈发浓烈。
寇冠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孙女东清酒那跳脱爽朗的身影,心中既有期盼,又有担忧:“你的女儿,清酒,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连家上门求亲,太子那边也有了提议,爹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她好的。”
他喉间涌上一股酸涩,语气却愈发恳切:“缦儿,爹只盼着她能嫁个适合她的男子,知她,懂她,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就像当年爹护着你一样,若你在天有灵,便保佑清酒选对良人,往后平安喜乐,一生顺遂,这样,你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孤单祠堂里的青烟缓缓升腾,带着他的祈愿,飘向遥远的天际,仿佛真能传到女儿的耳中。
……
连衡便像只雀跃的幼鹿,脚步轻快得踩着风,一路蹦跳着奔向母亲裴韵的院子。
他墨色的锦袍下摆随着动作翻飞,鬓边的玉簪子轻轻晃动,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与欢喜,连路过的丫鬟仆妇笑着行礼,他都顾不上回应,只一门心思往正屋冲。
“母亲!母亲!”人还未到,清亮的声音已先一步飘进屋内。
连衡掀帘而入时,目光直直落在正临窗品茶的裴韵身上,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寇老将军那边怎么样了?他同意我和清酒的亲事了吗?”
裴韵放下茶盏,抬眼望着儿子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瞧你,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
“母亲您快说呀!”
连衡哪里坐得住,几步凑到桌前,见母亲茶杯空了,忙拿起一旁的水壶,小心翼翼地为她续上热水。
“儿子这不是着急嘛,清酒的心思难猜,寇老的态度可是关键。”他眼巴巴地望着裴韵,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错过一个字。
裴韵被他逗得失笑,终是不再逗他,语气平和地说道:“寇老说了,若是东清酒真心喜欢你,愿意嫁你,他便不拦着,可若是她对你并无心意,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往后再不许提及。”她看向儿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补充道,“说到底,这桩婚事成不成,全取决于东姑娘对你有没有那份心意。”
“真的?!”
连衡猛地一拍手,脸上的欢喜再也藏不住,嘴角咧得老高,差点原地跳起来,“这么说,寇老没有直接反对!只要清酒喜欢我,我们就能成婚?”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他只觉得浑身轻快,连日来的忐忑不安都化作了满心的雀跃。
原来阻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只要能得到清酒的心意,一切便都有了可能。
他也顾不得多陪母亲,兴冲冲地拱拱手:“母亲,儿子先去忙了!”
话音未落,人已如风般冲出了院子,只留下裴韵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又欣慰笑着摇摇头。
连衡一路策马,直奔云想楼。
刚踏进楼内,便寻到了正在打理花枝的陈颜旧师傅。
他一把拉住陈师傅的衣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兴奋:“陈师傅,有件事要麻烦你!”
陈颜旧手中正捏着一束刚剪下来的粉白桃花,闻言抬眼,见连衡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眼底藏着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小侯爷这是要……”
“嘘!”连衡急忙伸出食指按在唇上,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凑近道,“我要给清酒一个惊喜!她的房间,我想重新装饰一番,要弄得漂漂亮亮的,让她一看就开心!”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简单的图样,“我想在窗边摆上她最爱的海棠花,床幔换成月白色的,再挂些小巧的银铃,你看可行?”
陈颜旧看着他满脸认真的模样,又瞧了瞧纸上幼稚却满含心意的图样,笑着点了点头:“小侯爷有心了,包在我身上便是。”
“太好了!”连衡喜不自胜,连忙将图样递给他,“麻烦你了陈师傅,一定要悄悄布置,别让清酒提前知道!”
接下来的大半天,云想楼后院忙得热火朝天。
连衡亲自挑选绸缎,珠花,跟着陈颜旧一起摆弄花枝、悬挂银铃,额角渗出汗珠也浑然不觉,只想着等东清酒回来时,看到满室惊喜的模样,嘴角便忍不住上扬,时不时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呵呵笑声,眼底的甜蜜藏都藏不住。
待房间装饰妥当,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陈颜旧送走满心欢喜离去的连衡,转身便收拾了东西,往楼府而去。
楼府书房内,楼为桉正临窗练字,墨香与窗外的桂花香交织在一起。
听闻陈颜旧来访,他放下毛笔,抬眸道:“陈师傅请进。”
陈颜旧推门而入,拱手笑道:“楼先生,今日来是给你说件新鲜事。”
他将连衡在云想楼布置房间,准备向东清酒表白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充道,“听说双方家长那边已然松口,寇老将军也同意了,就等东姑娘点头,这门亲事便能定下来了。”
楼为桉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垂眸看着那团墨迹,神色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涌,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一瞬而过。
……
陈颜旧满心的焦灼,他绕着案几来来回回地踱步,青布袍角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声,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楼少主,您倒是给句准话啊!”他抬手抓了抓头发,语气又急又躁,“东姑娘这要是真成了亲,往后这云想楼还打算管不管了?”
楼为桉端坐在椅上,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波澜不惊,仿佛陈颜旧的焦躁与他毫无干系。
陈颜旧的脚步声,抱怨声在书房里回荡,他却只淡淡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身上,既不打断,也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