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南枳客

3、巷口 周六的

　　周六的放学铃声总是格外清脆。
　　许驿晟收拾得很快，背包刚甩上肩，就看见周诺仪已经冲到门口——却又在踏出门槛时猛地刹住，回过头来。
　　“许驿晟！”他眼睛亮得惊人，隔着半个教室喊，“周一见啊！”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消失在人流里。
　　许驿晟在原地站了会儿，才继续往外走。
　　校门口，岑临果然已经在等了。那辆新电摩漆成张扬的亮蓝色，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扎眼得要命。
　　“哥！”岑临一把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怎么样？今天没被人欺负吧？”
　　许驿晟把背包扔进车筐：“你以为我几岁。”
　　“问问嘛。”岑临嘿嘿笑，递过来一个头盔，“走，带你兜风。”
　　许驿晟戴上，跨上后座。岑临拧动油门，车子猛地窜出去，风瞬间灌满衣袖。
　　“慢点。”许驿晟说。
　　“知道知道——”岑临拖长声音，车速却半点没减。
　　车子拐进老城区，街景渐渐变得熟悉。这里是林姐店面的方向，但岑临没走大路，反而钻进了小巷。
　　“抄个近道。”岑临解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哥，你坐稳啊。”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天色暗得很快，路灯还没亮，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许驿晟忽然拍了拍岑临的肩膀：“停一下。”
　　“啊？”
　　“我买包烟。”
　　岑临刹住车，回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又抽啊？林姐上次不是说……”
　　“就停这儿。”许驿晟打断他，已经下了车。
　　巷口有个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老板正蹲在门口剥毛豆。许驿晟走过去，要了包最便宜的烟，还有一只打火机。
　　付钱时，他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动静。
　　重物撞在墙上的闷响，还有压低的咒骂。
　　许驿晟动作顿了顿。老板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毛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点……不会有其他人了吧？
　　走出小卖部，岑临已经不在车边了。电摩孤零零停在路灯下，钥匙还插在上面。
　　许驿晟靠墙点烟。打火机擦了几下才着，火苗窜起时，他听见巷子里的声音更清晰了——不止一个人。
　　烟燃到三分之一时，许驿晟终于有了动作，抬脚往巷子深处走去。
　　声音来自一个拐角后。许驿晟在拐角处停下，侧身，只露出一只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三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岑临被两个人按在墙上，其中一个正揪着他的衣领。
　　“你他妈再说一遍？”那人声音沙哑。
　　岑临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反而笑了：“我说，你朋友欠的钱，关我屁事？”
　　“他跑了！就找你！”
　　“那你去报警啊。”岑临笑得更大声了，“找我干什么？我长得像警察？”
　　另一人猛地抬手，许驿晟以为要打，但那手只是狠狠拍在岑临脸侧的墙上。
　　“少废话。要么还钱，要么……”那人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知道你在哪儿上学。”
　　岑临的笑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许驿晟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那两人立刻回头。
　　“谁？”
　　许驿晟没回答。他走到路灯能照到的地方，停下，抽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弥漫开。
　　“哥！”岑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不是怕那两人，是怕许驿晟插手。
　　那两人打量许驿晟。他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的烟在明明灭灭。
　　“你朋友？”揪着岑临领子的人问。
　　许驿晟依旧没说话。他弹了弹烟灰，然后抬眼，目光落在岑临身上。
　　“过来。”他说。
　　简单两个字，甚至没什么语气。但岑临几乎是立刻挣开了那两人的手——他们居然松了劲儿。
　　岑临小跑到许驿晟身边，低头：“哥，我……”
　　许驿晟抬手，打断他。然后看向那两人：“多少钱？”
　　两人对视一眼。高个子那个开口：“五百。”
　　“没有。”许驿晟说，“最多两百。”
　　“你他妈——”
　　“或者报警 你们选。”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最后，矮个子啐了一口：“两百就两百。现在给。”
　　许驿晟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两张红钞，没递过去，而是扔在地上。
　　钞票轻飘飘落地。
　　那两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弯腰捡起来。高个子指着岑临：“下次别多管闲事。”
　　说完，两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许驿晟这才看向岑临：“解释。”
　　岑临抓了抓头发，难得露出窘迫：“就……我朋友，之前借了那帮人钱。他跑了，他们就找我……”
　　“你什么时候成慈善家了？”许驿晟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他以前帮过我……”
　　“帮过你，所以你现在替他挨打？”许驿晟把烟掐灭，扔进墙角，“岑临，你脑子呢？”
　　岑临不说话了，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蠢死，被几句话就威胁住了。”那两个人看着就不像是真坏的，多半也是被逼无奈，应该不会做出更过的事，那句“知道你学校在哪”大概率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转身要走，岑临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哥，”岑临声音很小，“对不起。”
　　许驿晟没甩开，也没回头。
　　“我就是……不想变成那种人。”岑临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欠债不还，出了事就跑，让朋友背锅的那种人。”
　　“那就别管。”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硬，“你管不过来。”
　　说完，他抽回袖子，往巷口走。
　　岑临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走到巷口时，许驿晟忽然停下。身侧传来很轻很急促的呼吸声。许驿晟耳朵尖，几乎一下子就发现了。
　　在巷口另一侧的阴影里。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过去，伸手一拽——
　　一个人被他从阴影里拽了出来，踉跄着撞在墙上。
　　“我……我只是路过！”那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是住宿生，没钱，手机里还剩三百你连手机一起拿去吧……”
　　？
　　许驿晟愣了愣神，在脑海中将这个声音快速过了一遍。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路灯的光正好落在那人脸上。
　　周诺仪。
　　他瞪大眼睛看着许驿晟，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然后，他的视线落在许驿晟手里的烟上，又移到许驿晟脸上，表情从惊恐变成难以置信。
　　“许……许驿晟？”周诺仪的声音还在抖，“你怎么在这儿？你……抽烟？！”
　　岑临吹了声口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离开了。
　　许驿晟没理岑临。他看着周诺仪，脑子飞快地转——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许驿晟反问，声音不自觉地冷硬。
　　“我……有点喘不上气。”周诺仪答非所问，但语气很卑微。
　　许驿晟这才缓缓松开手，但另一只手臂仍横在周诺仪身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你……”周诺仪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别的什么，“你不会伤害我吧？”
　　许驿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将烟从唇间取下，“为什么不走大路？这条巷子离学校可远了两个街区。”
　　“我……”周诺仪一时语塞，眼神闪烁。
　　“嗯？”许驿晟轻声重复，“说话。”
　　周诺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他身上原有的清冽香味，形成一种奇特的矛盾感。
　　许驿晟又吸了一口烟，忽然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周诺仪的耳廓，用气音低低地说：“害怕？”
　　“好痒……”周诺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嘟囔，“那当然啊……后脑勺撞到墙了，好痛……”
　　“刚才看到的，都忘了。”
　　周诺仪下意识地点头，动作很轻，生怕稍大一点就会碰到对方近在咫尺的肩膀。许驿晟似乎满意了这个答复，稍稍后退半步，给了周诺仪一点喘息的空间。
　　“班长不该在这种地方闲逛。”
　　“那你呢？”周诺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是比平时轻软许多，“好学生也不该在这里……抽烟，还……”
　　许驿晟的眼神扫过他，周诺仪立刻不敢说话了，只是看着他重新将烟递到唇边，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周诺仪犹豫了一瞬，迈步离开墙边。经过许驿晟身旁时，他忍不住低声道：“你也早点回去。”
　　许驿晟没有回应，只是目送着他快步走出巷口。
　　“这回是真的要周一见了……别再抽烟了，许同学。”
　　许驿晟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看着那个身影匆匆消失在巷口的光晕里，像是怕他反驳似的逃走了。
　　许驿晟没应。他看了周诺仪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巷口那辆亮蓝色的电摩。
　　岑临已经戴好了头盔，见他过来，小声问：“哥，他……”
　　“闭嘴。”许驿晟跨上车，“走。”
　　电摩发动，窜出巷子。后视镜里，周诺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岑临忽然开口：“哥，那个是你同学？”
　　“嗯。”许驿晟没否认。
　　“他……不会说出去吧？”
　　许驿晟没回答。
　　周诺仪这个人……看着很像大嘴巴的人，搞不好不仅会说出去，还有可能会告老师。
　　但潜意识里又有个声音告诉他，周诺仪不是那样的人。
　　许驿晟抬头望向夜空，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晕。他想起周诺仪离开时那句“别再抽烟了”，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
　　“哥，你想什么呢？”岑临好奇地问。
　　许驿晟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