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南枳客

2、周诺仪 转学手

　　转学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杨闵勉，那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指着走廊尽头：“宿舍在三楼，教室也在三楼。十二班，正好有个空位。”
　　正好。许驿晟不喜欢这个词。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正好”，大多都是“将就”。
　　宿舍是四人间，空着靠门那张床。许驿晟把箱子推进去时，另外三个室友同时抬头——打量、好奇、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各干各的。
　　很好，这就是他要的距离。
　　教室在三楼最东头。许驿晟走进去时，早读刚结束，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桌子擦得很干净，桌子上摆着几张纸，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字迹还算工整：
　　课表、作息时间表
　　——班长周诺仪
　　许驿晟把便利贴撕下来，对折，塞进笔袋夹层。动作完成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抬头。斜前方隔着两排，一个浅棕色头发的男生正托着下巴看他，还挺明目张胆。两人视线撞上，对方居然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
　　许驿晟皱了皱眉。低头继续整理书本。
　　第一节就是杨闵勉的物理课。她讲题语速很快，板书却极工整。许驿晟低头记笔记时，余光瞥见斜前方那个浅棕色脑袋——他没记笔记，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下课铃响，杨闵勉合上书：“周诺仪，照顾下新同学。”
　　那个浅棕色头发的男生立刻站起来：“好嘞！”
　　许驿晟想避开，但对方已经走到他桌边，速度快得像早就算好了他的逃跑路线。
　　“许同学！”声音清亮，毫不掩饰的热情，“我是周诺仪，班长。杨老师让我带你熟悉环境。”
　　许驿晟没抬头：“不用。”
　　“要的。”周诺仪伸手按住他正想合上的课本，“至少让我完成个任务？不然老杨要说我。”
　　许驿晟看着那只按在书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随便。”他松开手，任由周诺仪抽走课本。
　　周诺仪笑了。不是客套笑，是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许驿晟摊开的课本上：“见面礼。柠檬味的，特别提神。”
　　糖纸是鲜黄色，亮得扎眼。
　　许驿晟没动那颗糖。他收拾好东西起身：“不是要熟悉环境？”
　　“走走走！”周诺仪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食堂在一楼西侧，最难吃的是周三的西红柿炒蛋，千万别点。超市在宿舍楼后，晚自习后泡面打折。体育馆周二周四开放，可以借羽毛球拍，但球得自己买……”
　　许驿晟加快脚步。烦。比岑临还烦。
　　“许同学，”周诺仪居然跟上了，气息都不带乱的，“你走路好快。”
　　“你可以不用跟着。”
　　“那不行。”周诺仪绕到他右侧，和他并肩，“我答应杨老师了。”
　　操场到了。冷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许驿晟眯起眼，看见体育老师已经在吹哨集合。
　　“我们班站那儿。”周诺仪指了个位置，“体育委员是高个那个，叫向楠。不过你应该不用记这些。”
　　许驿晟看他一眼。
　　周诺仪笑：“你看起来就像不会主动找人说话的类型。”
　　热身跑两圈。第一圈跟队，第二圈散跑。许驿晟跑在队伍末尾，刻意和周诺仪拉开距离。但第二圈刚开始，那人又凑了上来。
　　“一起跑？”周诺仪问，气息平稳。
　　许驿晟不想答，但跑道上人太多，硬躲反而显得刻意。“随你。”
　　“那打排球吗？就当熟悉同学。”周诺仪又说，这次是侧过头看着他问的。
　　许驿晟沉默了三步。风刮过耳边，呼呼作响。
　　“是因为缺人才邀我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混在风里。
　　这是他惯用的防御——把善意工具化，然后拒绝。大多数人会愣住，会尴尬，会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想……”
　　但周诺仪没有。
　　他脚步慢了一瞬，随即又稳稳跟上。然后很认真地说：“不是。是我想邀你。”
　　“为什么？”许驿晟听见自己问。
　　“这个还要原因吗？”周诺仪想了想，忽然笑出声，“因为你看起来……特别有意思。”
　　许驿晟不说话了。他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段位太高。
　　跑回起点，队伍散开。周诺仪跑去跟老师说了几句，回来时抱着颗排球：“来吧，人齐了。”
　　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许驿晟扫了一眼——有刚才宿舍里的一个室友，有前排总回头偷看他的女生，还有几个完全不认识的面孔。所有人都看着他和周诺仪。
　　“我发球？”周诺仪把球抛给他。
　　许驿晟接住球，掂了掂。胶皮表面微糙，充气很足。
　　“不信任我？”周诺仪挑眉。
　　许驿晟没回答。他退到发球线后，抛球，击球。动作干净利落，球划过一道高弧，落在对方场地后角。
　　“好球！”有人喊。
　　许驿晟没看是谁喊的。他盯着球网对面的周诺仪，那人正隔着球网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有点小烦是怎么回事？
　　第一局打得很乱。新手太多，球到处乱飞。周诺仪满场跑着救球，动作谈不上标准，但每次都险险接住。又一次救球后，他喘着气朝许驿晟喊：“别在意！本来就是玩啊！”
　　许驿晟站在原地，看着那颗被周诺仪捞回来的球。它本该撞上树干，现在却乖乖回到了场内。
　　玩。一个他很久没接触过的概念。
　　又打了几个回合，许驿晟退到场边。不是累了，是突然觉得没意思。这种乱糟糟的、毫无章法的运动，和他过去习惯的一切都不同。
　　他靠在场馆外墙，看着远处。天色渐暗，云层堆叠。要下雪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坐下。
　　“许驿晟。”不出意料的，是周诺仪的声音。
　　许驿晟没动。
　　“你不想玩排球吗？”周诺仪问，“其实也不用勉强自己答应我的请求的。”
　　“不是。”许驿晟终于开口，“单纯不想玩了。”
　　周诺仪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那就好。”
　　风吹过，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许驿晟能听见周诺仪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很奇怪。他明明最讨厌别人靠近，此刻却并不反感。
　　下课铃响了。远处传来人群喧闹的声音。
　　周诺仪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许驿晟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路过超市时，周诺仪忽然停下：“去超市吗？”
　　“不去。”
　　“两步路的事。”
　　“那也不去。”
　　周诺仪笑了，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回头：“许驿晟。”
　　许驿晟抬眼。
　　“不要处处照顾我，”许驿晟先一步开口，“也不用带路了。老师应该没给你安排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周诺仪愣住了，然后笑起来，有点无奈，又有点了然。
　　“就乐意怎么了。”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