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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影里的解题册 窗外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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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夕阳总带着点不舍的黏腻,把教学楼的白墙染成渐深的橘粉,最后一缕光斜斜地从高二(4)班的窗户钻进来,落在谢煜摊开的数学竞赛题册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都镀了层暖金。蝉鸣比傍晚时弱了些,不再是正午那种密不透风的喧嚣,倒像被夕阳泡软了,断断续续地从窗外的梧桐叶间飘进来,落在课桌上,成了自习室里最轻的背景音。
江云舟抱着物理练习册蹲在座位旁,指尖反复戳着最后一道力学题的图示,眉头皱得能夹碎蚊子。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箭头画得比题干还乱,最后一笔甚至戳破了纸——这道题他卡了快半小时,连同桌赵磊临走前留下的“实在不会就抄答案”的建议,都被他下意识驳回了。不是不想抄,是他总觉得“再琢磨琢磨就能懂”,可这“琢磨”到最后,只琢磨出满手心的汗。
教室里只剩他和谢煜两个人。
江云舟抬头时,正看见谢煜坐在斜前方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竞赛题册上飞快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解题步骤。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额前的碎发染成浅棕,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连握着笔的手指都透着清瘦的骨感——他好像永远都这么专注,周围的蝉鸣、夕阳的移动,甚至教室里偶尔响起的桌椅碰撞声,都没法让他分神,像活在一个只装着公式和定理的透明罩里。
江云舟咬了咬笔帽,心里有点打鼓。早上递糖被拒,下午借伞时谢煜也话少得像挤牙膏,现在主动去请教问题,会不会被当成麻烦?可物理老师说明天就要收这道题的作业,他总不能真的空着交上去。
“那个……谢煜?”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惊散了空气里的夕阳。
谢煜的笔尖顿了一下,没立刻抬头,只是侧过一点脸,长睫微抬,目光落在江云舟身上。还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却比早上多了点“等待解释”的耐心,像在问“有什么事”,又没开口打破沉默。
江云舟赶紧举起手里的物理练习册,快步走过去,把本子放在谢煜的桌角,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我这道题实在不会,看你还在……能不能帮我讲讲?要是你忙的话也没关系,我再自己想想就行。”他说着就想把练习册拿回来,怕耽误谢煜做题——毕竟竞赛题看起来就比他的作业难上一百倍。
谢煜却伸手按住了练习册的边缘,指尖碰到纸页时,江云舟能看见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还带着点淡淡的墨痕。他低头看了眼那道题,眉头没皱,也没露出“这么简单都不会”的表情,只是用指尖在图示里的滑轮上点了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被夕阳晒暖的质感:“哪里不懂?”
江云舟愣了一下,没想到谢煜这么干脆。他赶紧指着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这个动滑轮的受力方向,我总搞混,还有绳子的张力,算出来的数跟选项对不上,不知道错哪儿了。”他说着,脸颊有点发烫——平时跟赵磊他们打闹时没觉得,可在谢煜面前说自己“不会”,倒像个没做好作业的小学生。
谢煜没说话,从桌肚里拿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道横线,先画了个简单的滑轮示意图,比江云舟画的工整太多。他没直接讲公式,而是先在滑轮两侧的绳子上标了两个小小的“F”,然后抬头看江云舟:“动滑轮和定滑轮的区别,记过吗?”
“记了记了!”江云舟赶紧点头,“动滑轮能省一半力,定滑轮只能改变方向。”
“那为什么省一半力?”谢煜又问,笔尖在“F”旁边停顿了一下。
江云舟卡壳了。他只记得老师说的结论,却没琢磨过“为什么”,此刻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盯着草稿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蝉鸣在这时又响了起来,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谢煜没催他,只是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沿着绳子的方向画了个弧线:“你看,动滑轮两侧的绳子,其实是同一根,张力相等。物体的重力由两根绳子承担,所以每根绳子的力是重力的一半。”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像老师在讲台上那样大声,倒像在耳边说悄悄话,“你刚才算的时候,是不是把滑轮自身的重力忘了加进去?”
江云舟猛地拍了下脑袋:“对!我光顾着算物体的重量,把滑轮的重力给漏了!”他赶紧拿起笔,按照谢煜说的重新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都快了些,算到最后一步时,眼睛亮了起来,“算出来了!跟选项A对得上!谢煜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小孩,眼角弯起来,颊边的梨涡盛着夕阳的光,连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了晃。谢煜看着他这副样子,笔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画着示意图的草稿纸撕下来,递给他:“下次再错,就看这个。”
江云舟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夹进练习册里,像珍藏什么宝贝:“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明天肯定要被物理老师骂了。”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几块蔓越莓饼干——早上妈妈刚烤的,他本来打算当课间零食,“这个给你,我妈做的饼干,挺好吃的,你尝尝?”
袋子递到谢煜面前时,江云舟能看见他的指尖动了一下,似乎想接,又有点犹豫。他想起早上递薄荷糖时谢煜拒绝的样子,赶紧补充道:“不是特意给你的,我书包里还有好多,吃不完也是浪费,你就当帮我解决一下?”
谢煜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几秒,袋子上还印着妈妈手写的“蔓越莓”三个字,字迹娟秀,带着点烟火气。他沉默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袋子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谢谢。”
这是今天谢煜第二次说“谢谢”。江云舟心里有点开心,比解出物理题还高兴,他笑着摆摆手:“不用谢!你帮我讲题,我给你饼干,扯平了。”
两人又坐回各自的位置,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江云舟把剩下的物理题都做完了,收拾书包时,看见谢煜还在做那本竞赛题册,眉头微蹙,似乎碰到了难题。他犹豫了一下,没敢打扰,只是把自己的水杯往谢煜那边推了推——杯子里还有半杯凉白开,是早上从家里带的,现在还带着点凉意。
谢煜没注意到水杯,直到他做完那道题,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桌角多了个蓝色的水杯。他抬头看向江云舟,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我看你做了好久题,可能渴了,”江云舟赶紧说,“水是凉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喝两口,我没喝过的。”
谢煜拿起水杯,杯壁上还沾着点水珠,凉丝丝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刚才解题的烦躁。他把水杯还给江云舟时,杯底还剩小半杯水:“谢谢。”
“都说不用谢了。”江云舟接过水杯,放进书包里,“对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都这么晚了,你家人不催你吗?”
谢煜收拾题册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像被夕阳晒暖的水又凉了下来:“家里没人,回去也是冷的。”
江云舟愣了一下,没敢多问。他想起谢煜书包上缝的线,想起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妈妈每天都会做好饭等他回家,爸爸虽然忙,也会每天给他发一条“注意安全”的短信。他从来没想过,有人回家时,家里是冷的。
“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江云舟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赶紧补充道,“我妈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可好吃了!她做的饭很多,多你一个人也没关系,而且我家离学校不远,坐公交车两个站就到了。”
谢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江云舟,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不是冷漠,也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淡淡的惊讶,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小石子,泛起了涟漪。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我还有事,得回去了。”
江云舟有点失望,但也没勉强,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是妈妈早上让他带的,说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不好,让他晚上带回家当加餐,里面装的正是糖醋排骨。他把饭盒塞到谢煜手里:“那你把这个带上吧!我妈做的糖醋排骨,热一下就能吃,你回去不用再做饭了。”
饭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跟谢煜身上的校服格格不入。谢煜捏着饭盒的边缘,手指有点用力,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收下。
“你就收下吧,”江云舟笑着说,“不然我妈知道我把她做的排骨带回来又不吃,肯定要骂我的。你就当帮我个忙,好不好?”
谢煜看着江云舟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的饭盒,饭盒上还带着点余温,像揣着个小太阳。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明天我把饭盒还给你。”
“不用急!”江云舟摆摆手,“你啥时候方便啥时候还就行。”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天空变成了淡淡的紫色,梧桐树上的叶子被染成了深绿,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铺了层暗绿色的地毯。蝉鸣已经很弱了,偶尔有几声,也带着点疲惫的慵懒。
江云舟走在谢煜旁边,发现谢煜走路的速度比他慢一点,步幅很小,像怕踩疼地上的影子。他想找些话聊,又怕谢煜觉得烦,只能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明天……你还会留在教室做题吗?”谢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飘。
江云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会啊!我还有几道数学题没弄懂,到时候能不能再问你?”
“嗯。”谢煜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却把手里的饭盒攥得更紧了些。
走到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两人要分开走了。江云舟挥了挥手:“那我走啦!你路上小心,记得热排骨吃!”
“嗯。”谢煜点了点头,看着江云舟跑远的背影,直到那道穿着校服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粉色饭盒,饭盒上的小熊图案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可爱,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了下去,像怕被别人看见。
江云舟跑回家时,妈妈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他把今天的事跟妈妈说了,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忙。下次要是谢煜愿意来家里吃饭,妈妈多做几个菜。”
江云舟点点头,心里暖暖的。他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梧桐树上的蝉鸣彻底停了,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远处邻居家的笑声。他想起谢煜接过饭盒时的样子,想起他讲题时认真的眼神,觉得这个盛夏的傍晚,好像比往常更温柔了些。
而谢煜回到家时,打开门,迎接他的果然是一片黑暗。他没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厨房,把饭盒放在灶台上。他打开保温盖,一股糖醋排骨的香味飘了出来,暖暖的,带着点家的味道。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咸适中,肉质软烂,是他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他吃了两块,把剩下的排骨放进冰箱里,然后把饭盒洗干净,放在餐桌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手里还攥着那块蔓越莓饼干——刚才在教室里没舍得吃,现在拿出来咬了一口,饼干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混着排骨的香味,让他心里也变得甜甜的。
他想起江云舟笑着递饼干的样子,想起他挠头说“不会”的样子,想起他把水杯推过来时的样子。那些鲜活的、带着暖意的画面,像一颗颗小太阳,落在他原本冰冷的世界里,慢慢融化了他心里的冰。
也许,这个夏天,真的会不一样。谢煜靠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饼干,嘴角又微微上扬了起来。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影子,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