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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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王骁明觉得冷。就像松江刚刚过去的冬天，寒气盘在骨头里，丝丝缕缕死死缠住血脉。
左边心口冷得发疼，突然又扩散开来，疼变成一种入骨入髓的痒，隆隆响着，挥之不去，当他想多少回应一下这种感觉时，却觉得一阵麻木，黑暗中让人烦躁的麻木。
前面有什么光在晃动，耳边响起了杂乱的声音，王骁明的意识终于集中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他，是穿成了么？
想睁开眼，眼前的光芒越来越亮，眼皮却死沉，怎样也动不了。
耳边的声音嘈杂，高低长短的都有，却听不分明。其中有一个声音，不算响，也不沉，说不上清越疏朗却含着些许暖意，虽然只是短短说了几句，王骁明就能从耳边的一大堆声音中把它分辨出来。似乎冥冥中谁告诉过自己，听到这个声音便能安下心来。
不知不觉舒了口气的王骁明尝试着动动手指，再不济脚趾能动也凑合。没想到这个朱宝的身体不怎么听使唤，任他努力了半天也是纹丝不动。喘口气，细细想着慕晓璎教的还魂口诀，他再次努力把心神集中在一起，又慢慢发散去四肢百骸，正感觉意识一点一点贯注到身体上，突然耳边人声大盛，一时分神，猛得感到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周身拼命晃动起来。
“殿下啊，您可不能就这么去了啊～！您，您这一去，可叫朝姝如何聊生……”
“二夫人，殿下这还有救呢，您先松开手，松开。”
“殿下啊，您就这样抛下丽居，丽居不如，不如就这样也同随您去了罢……”
“三夫人，小的求您了，您也赶紧松开手吧，李大夫都说殿下马上就能醒了，您倒是松开啊。”
“殿下～！”
“殿下啊～！”
“四夫人～五夫人～！小的求求你们了，都，都快别掐了，殿下，殿下又要背过去了！”
“殿下～！”
“殿下～！您倒是让洁珍进去啊～！”
“小恭你快开门，洁华要见殿下最后一面～！”
“殿下～！”
“公子，求您可帮小的顶住～再让六七八夫人进来小恭这可就要殉国啦～”
耳边的尖叫混着哭腔，虽然听不真切，大概意思或是能猜个囫囵的，不待王骁明细想什么时候这小朱宝摇身一变成了个什么什么殿下，身上被三四双手大力摇动的晕眩和扑面的浓腻香味就把他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神志报销了大半。
“随她们去吧，小恭，”那安稳的声音响起来，虽然远远的，却听得很清楚，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先前那种云淡风清里透出的温暖已是不见，隐约还有些许冰冷，“大不了殿下没了，拿整个中州府去陪他也不亏。”
周围的人齐声倒抽了口气，四下便极静。王骁明只觉得身上的力量松下不少，浓得呛死人的香气也随之散去了。
于是他一没留神，就醒了。
既然已经睁开眼睛，那就只好一边在心中默数，一边支起上身。没想到朱宝的身体疲疲沓沓的，别说用8秒做匀速分解慢动作，能一口气坐起来已是伤神费力。王骁明有些没来由的懊恼，又不敢造次，便硬抬起头一点一点地环顾四周。1秒，2秒，3秒……房间不算大，要看下一圈来却极辛苦，床前的罪魁祸首们用开阔的各色粉面把王骁明周遭挤了个水泼不进。目光不自然地避开大圆彩领里袒出来的雪白胸口，他慢慢环视着眼前大块白底上耀眼的粉红酡红酒红大红，墨绿水绿青虫绿鸡屎绿，间或还有草黄土黄柠檬黄，努力压抑因为视觉刺激而再次晕过去的冲动，在默数到10的时候停了下来。
“……”
稍远处的一处五彩斑斓终于沉不住气，扭头用绢子遮了宽眉下细长的眼睛，捏尖了嗓子悄声说：“李大夫，您看，殿下这是不是扭到了脖子啊。”
这一句话，却差点把王骁明惊出汗来。
那女子所说的话，虽然意思他能明白，语气用此听上去却极不真切，感觉好像在学校时候听室友老黑用杭州方言和家里聊电话。他气势一弱，垂下眼帘，把刚才这句话放在舌尖默念，果然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如果真是小慕临走前给他调的语言系统出了问题，那他的麻烦可就海了去了。一什么什么殿下突然间就还魂了语言不通了这这这搁现代也是一超自然现象指不定引发什么外星探秘新兴宗教又一波热潮，更别提这种动不动就拖出午门咔嚓的年代。啊啊啊苍天在上啊厄滴亲娘啊，我不要好不容易才活过来被这么多人白白吃了豆腐又被拖出去咔嚓啊，我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罗喂喂喂喂你到底在何方……！
“殿下，李某不才，敢问殿下刚才说的是……？”
王骁明回过神来，抬头看清说话的人。床前圆嘟嘟的莺莺燕燕雪团似地自动分了两边，中间便站出一个人来，穿一件古装剧里常见的暖黄长衣，两鬓的长发向后束去，面容线条不算深刻，还有几分清秀，估摸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那人见王骁明打量自己，倒不见怪，淡定笑了，也拿长长的凤眼反过来打量他。
坐在锦被里的王骁明稍向后缩缩，尽量无辜地睁大眼睛，睫毛忽闪几下，便怯怯问：“……”
那黄衫的人挑了挑眉梢。
王骁明一慌，按住嗓子，气上胸腔，拔力出声，却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心下松了口气，也来不及烦恼自己竟然穿成了一个哑巴，他拿目光去寻刚才说话那黄衣裳的，却见边上又多出一个人来。他穿件白衣，上面星星点点的不知沾了什么东西，领子的料子倒是有许多暗花的锦缎。那人个子稍矮一些，正同黄衣人压低了嗓子说话，大半的脸被遮住，只能看见线条温和的下颚和微微敛起的分明的眉梢，额前似乎是有刘海的，半边黑发用青色的丝绦随便绕了几圈便越过肩头垂下，长直到腰际。
王骁明怔怔看那侧脸，猛然觉得心口被什么牵了一下，一阵寒意便从那里涌向周身，然后就有种挣扎般的细小酥麻和绞痛蔓延开来，混合着许多王骁明无法理解的感觉，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扎进他的身体。
两人听到这边的响动，都转过来看着王骁明，黄衣的半眯着凤眼，依旧挂一脸皮笑，那白衣的脸笼在光里，分明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还有些幼稚味道的脸上一双眼睛真真生得好看，眼黑多眼白少，湖水一样晶亮晶亮。许是刚刚身子还虚脑袋还迷糊，又许是被那双眼里的水光晃着了眼，待王骁明回过神来，少年已经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重又向着黄衣服的说话去了。
可惜啊，王骁明抽了抽鼻子，把身子往锦被里缩缩，多好看一孩子，竟然是个面瘫。
“可要记得，当初是李公子亲口说定能救个完整的回来。”后面作堆的莺莺燕燕早就息了声儿头，王骁明好不容易在床那头发现的下人模样的那位头低得下巴紧抵住自己胸口，无奈何再看眼前这两位，黄衣的换了pose，负手而立，全然没有焦急的样子。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大眼睛里的光却又黯了一层。乖乖，王骁明心想，想来那八卦杂志说的“冰山美人”撑死也就这样了，说句话都跟冰箱里放过了保质期的速冻饺子似的，又冷又硬。
“如此说来，李某倒真是记不得了。”黄衣的吊眼儿轻叹口气便推得一干二净，那悠哉的模样不知怎的就让人想到小时候动画片里偷到鸡吃的狐狸。
“况且，平湘公子您可看见了，”狐狸施施然用下巴颏儿斜了斜一边儿热闹正看得来劲儿的王骁明，目光却全在少年脸上停着，“殿下这儿可是一个部件没缺，李某几时曾短过公子的斤两。”
“李若桐，我只问一遍，你是救他，还是……”不待少年发作，王骁明这边却乐了，眼前这狐狸长得好看是不错，可，可您也犯不着这么就打着人家冰清玉洁小龙女的名号招摇过市呀，敢情芙蓉精神GJM态度还真万古长青四海皆有啊。
他这一乐，两人又齐刷刷看过来。只是狐狸的眼里闪过什么，摆了摆手，一步向前侧坐在床沿上，吊眼又眯了眯，淡淡开口：“殿下，在下李疏，字若桐……”
王骁明光顾着乐，一时也没注意到，房里突然只剩下他三人。
李若桐起身，微侧向白衣少年的方向道：“这位平湘公子，姓典名芝，是殿下的……座上之宾。”
少年眼里的光都敛了，却也不说话，只是怔怔看着王骁明。
“殿下，您可是一星半点也记不得了么？”
人才！
这李若桐绝对是一人才！
王骁明一边在心里高唱着改革的春风吹大地社会主义好二零零六年那又是一个春天，一边强忍脸上扭曲的笑意，冲着吊眼狐狸艰苦而卓绝地重重点头。李若桐把凤眼从他快要面瘫的脸上移开，瞥了身后的典平湘说：“殿下重伤了心脉，恐怕还要算上多年心病……”他一顿，王骁明只觉得眼前突然寒气暴长，那狐狸倒也习惯似的，不咸不淡继续说，“李某这里有付温里的方子，却只能保这身子，至于这魂嘛……”
“还望李公子妙手回春，才不负了这天下第一的虚名。”
“还是平湘公子为李某着想，那李某真要铬感五内了。”
“不敢不敢，若殿下真的好了，平湘才要为悬壶济世天下第一的李疏李公子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香火不断，就算公子往生得早，也定要请高僧诵……”
“至于这魂”，李若桐好像总算想起来这边还有一个王骁明，转回身朗声说了，“李某也曾见过鬼门关前回来却不记得事儿的人，失心疯，急不得，还得小心治了。”
典平湘不吭声，王骁明不知怎的，急切想去看他的眼，却被李若桐挡了。
“殿下的伤不能近水，不可激烈运动。至于这心病，若是……亲密的人将以前的事一点一点同他提了，或许会好得快些。”
“或许。”
“短则几日，多则年余，又或者，一生。”
王骁明突然觉得心口极痛，却出不了声，伸手紧抓了被子，迎头正对上李若桐一双凤眼，里面一闪而逝的却是愤怒的光。
“这于你也未尝不是好事，平湘。”
“公子，宫里的人来了。”屋外的人扬声道。
典平湘回身，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越过李若桐看了床上的王骁明一眼，缓缓道：“天色不早，李公子请回吧。殿下的病，还劳烦公子多费心。”
知道他这是求人呢，不知道还以为是放债的。王骁明心口舒坦多了，就在肚皮里哼哼两声，抬眼绕过了李若桐，看着少年走到门口。
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典平湘便不见了。
哦哦～！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啊～古代真是高手辈出风起云涌啊～！王骁明独自心潮澎湃的同时，忽觉眼前黄光一动，就听得外面的人大喊：
“来人哪～公子他，公子他昏过去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