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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沙劫 后唐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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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唐清泰三年,秋,河朔之地。
风是裹着沙子的刀,刮在脸上,生疼。沈微辞伏在马背上,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灼痛。身后,追兵的呼喝与马蹄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逃亡,几乎耗干了她的全部力气。沈家满门七十三口的血,仿佛还在眼前流淌,映红了宰相府朱漆的大门。父亲临死前将她推入密道,那声嘶力竭的“活下去,报仇!”是支撑她穿越这茫茫戈壁的唯一信念。
她不能死在这里。怀中的那块碎玉,冰凉的硌在心口,那是沈家冤屈的凭证,也是她复仇的唯一火种。
视线因脱力而模糊,就在这时,前方地平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阴影——军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看不清番号,但那严整的肃杀之气,绝非流寇或追兵所有。
是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沈微辞已无暇多想。她猛夹马腹,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军营辕门冲去。
“站住!何人闯营?!”守营士兵厉声呵斥,长戟瞬间交叉,寒光逼人。
马匹人力而起,沈微辞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尘土呛进口鼻,她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想抬起头。
视线里,最先映入的是一双玄色战靴,靴帮上沾着暗沉的血迹和沙尘,稳稳立在她面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顺着战靴往上望,看到的是笔挺的玄甲,墨色的大氅,最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如同鹰隼,带着久经沙场的冷冽和审视,正毫无温度地俯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濒死的猎物。他轮廓分明,眉眼间俱是桀骜与戾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不过一眼,沈微辞便知,此人身份绝不简单,且极度危险。
“将军,此人形迹可疑,恐是契丹奸细!”士兵禀报。
契丹奸细?沈微辞心头一凛,沈家正是被诬陷“通敌契丹”才遭此大难!
她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沙哑的声音急声道:“我……不是奸细……”
那男人,成德藩镇的小侯爷萧彻,并未理会她的辩解,只微微抬手,士兵立刻噤声。他蹲下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沈微辞虽然污秽却难掩清秀的面庞,以及那身明显不合身、被荆棘划破的男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细皮嫩肉,眼神倒挺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玩味,“搜。”
“且慢!”沈微辞猛地蜷缩身体,护住胸前。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萧彻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有机密要事,需与主帅面谈!”
萧彻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哦?就凭你?”
“就凭我!”沈微辞咬牙,从怀中掏出那用层层布帛包裹的物事,却不完全展开,只露出一角温润剔透的玉质,其上似乎铭刻着古老的篆文。“以此物,换将军庇护,再加一个合作的机会。”
萧彻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玉质的一刹那,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那纹路……竟与他父亲遗物中残破的拓片有几分相似?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嗤笑一声:“一块破玉,就想换我成德军的庇护?小子,你未免太天真。”
“若它关乎传国玉玺,关乎河朔兵权呢?”沈微辞语速极快,目光紧紧锁住萧彻,“将军此刻虽兵强马壮,然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比如,您军中粮草,最多还能支撑半月,且新粮路径不稳,易被切断,可对?”
萧彻眸中锐光乍现!粮草数目与补给路线乃军中机密,便是他麾下心腹将领也未必全然清楚,此人如何得知?
他猛地伸手,捏住沈微辞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痛白了脸。他逼近,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带着铁与血的味道:“说,谁派你来的?”
沈微辞被迫仰头,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但也真正激怒了这头雄狮。
她毫不退缩,忍着痛楚,一字一句道:“无人派我来。我只是一介‘沈先生’,略通谋算,能助将军解粮草之困,更能……助将军夺回本该属于您的一切。”
她顿了顿,抛出最后的筹码,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比如,将军可知,您的危局,不在外敌,而在萧墙之内?三日后,自幽州方向运来的那批军械,便是您的催命符!”
萧彻瞳孔骤然收缩!
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松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眼神晶亮的“少年”,沉默了。
风沙依旧,吹动着他的墨氅,也吹动了她散落的发丝。
半晌,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桀骜的弧度,眼神却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有意思。”他轻哼一声,“带他下去,清理干净,别死了。”
他转身,走向中军大帐,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好了,本侯倒要听听,这位‘沈先生’,究竟有何高见。”
沈微辞看着那挺拔冷酷的背影,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第一步,成了。
她知道,萧彻看穿了她的女儿身。但他不说破,她便继续演。
在这乱世之中,这场以性命和天下为注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她,沈微辞,已执子入局,对面,是同样危险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