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冬雨》NixFix

3、第 3 章 一语成

　　一语成谶。
　　浅蓝的天空火速转灰，雨滴轻叩小阳台顶遮雨的铁皮片，顺带叫醒了易舒。他终于彻底回了魂，发现李确早已不在屋内，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身边有人时他嫌闹腾，挤得慌，等真没人了，又觉得无措与失望。
　　一路压抑的孤独，终于开始蔓延到陌生人身上了。
　　他推开纱窗，在狭小的阳台点烟，火苗总是被浓重的湿气洇灭，他异常有耐心地打了好几次，终于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
　　灰白色的烟消散在寒风里，他感到自己的思维也在变得凛冽，极端。
　　他是真想弄死他那个“哥哥”，或者干脆弄死所有人，把那些暴力而残酷的凌nue手段都在那些贱货身上使一遍，两遍，千遍万遍。
　　如果不是他“哥”，他只要在那俩老东西眼底下老老实实的就行。可因为有了“哥”，他完全失去了隐私。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看不见眼睛在哪，但他就是知道，眼睛无处不在。
　　他还得装作不知道有眼睛。这是他的母亲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给他挣来的未来——在精装的玻璃橱窗中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庄重体面。
　　对了，如果不是他母亲——
　　停。
　　情绪几乎失控。
　　我还不能失控。
　　该回来了。
　　他已经远走高飞，离那些烂人远远的，比过去更重要的是现在。是现在！
　　他强迫自己扯断思绪，猛吸一口烟，强烈的焦油味刺的他咳的直不起腰来，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寒冷和饥饿。
　　好冷，该进屋了。
　　踩灭烟头，转身进屋，随手甩上纱窗，摇摇晃晃倒在沙发上。
　　哎，其实也不是不能在室内抽，就是觉得这样比较有叉格。他不仅是喜欢装逼，更是因为装逼能找回点虚无的自尊。
　　易舒摸出手机，想跟朋友聊聊天。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字，有删除，突然想起这会朋友们还在学校补课，只得放弃。
　　刷会视频算了。

　　【主包真的感觉主包很无力。主包在学校没有朋友，在家里也得不到任何亲人的情绪回馈，主包的父母只会不断给主包施压，主包觉得很痛苦......】
　　经典伤感的音乐，AI的人声，黑的底白的字。无趣。
　　下一个。

　　【我不需要很多钱，我需要很多爱。】
　　经典劲爆的音乐，花哨的背景，拉到最长的腿和超经意露出的香奈儿包。有病。
　　下一个。

　　【我发现一个现象，不知道家人们发现没有，就是那些特别成功的人都有几个共同特征啊，第一就是他们......】
　　哎呦，讲坛！废话。
　　下一个——下一个就卸载这破软件。
　　再能装的人，这会都不得不承认是有点崩溃了。
　　一个未成年人，跑到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收入，还得上学，租房，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一了百了也是解脱，要不干脆就——
　　什么鬼！刚刚不是说好不能让情绪失控的吗！你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啊！易舒！
　　他咬紧嘴唇，猛晃几下头，拼命压制住这些要死要活的念头。
　　死是对现实的妥协。我还不能妥协。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协个啥。
　　反正不会更坏了。那就说明都会好的。
　　稳住了心态，闲的发慌，他去厨房拿了两张纸擦手，刚准备往垃圾桶里丢，发现里头没袋子，两团纸孤零零地躺在粉色的塑料垫上。他只好再去找个垃圾袋。
　　房东处理房子还是不错的，收拾的很干净，垃圾袋很快就找到了，他甚至还找到了酒店成套的洗漱用具——青橘连锁酒店，一看就是出去旅游免费薅来的。
　　找着垃圾袋，先把袋子反过来套在桶边缘，然后拎起桶往下一倒，再给正着装回去。
　　袋子皱巴巴一团，还得亲自上手压下去。
　　这一压，不太对劲，怎么是软的？实物？
　　他往里看了看。
　　然后他就看见了他毕生难忘，10年后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秀美壮丽的风景——棕色的条纹根根分明，修长的六肢上点缀着宝蓝色的圆点和条纹，整体新鲜而肥美，圆润而富有光泽。可惜没有头。
　　那一个易舒清晰的体会到不寒而栗这个词的意思。
　　我靠。这蟑螂，太他妈健康了吧！
　　他猛得抽了身，跌在地上喘气。那条花色绚丽的虫腿几乎是刻在了他的眼球上，挥之不去。
　　喘了将近一分钟才缓过来。
　　“妈的李确有毛病吧！”
　　也不知道套个袋子！
　　算了，他确实没有义务套。
　　但不套垃圾袋就丢垃圾也太不人道了吧！
　　易舒叹了口气，爬起来又摊回沙发上。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累到呼吸都是一种负担。
　　他不想这样，把过去的事翻来覆去的嚼，但他太累了，已经无力抵抗故事的侵袭。
　　在连绵的争吵、汹涌的恶意中沉浮，在监控和锁眼间逃窜，在偏见和铁律中挣扎，稍有不慎就会溺毙。
　　他也不是非要活，只是不愿以既定的方式死去。
　　想把他装在橱窗里展示，只能用烈火把他烧的面目全非，神志不清。
　　“好热。”地狱之火又开始熊熊燃烧了吗？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易舒强迫自己站起来，蹒跚着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