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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华 苕川。远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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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光的洪流是从东窗涌进来的。
六点四十五分,迟稚水推开教室后门时,那些光已经斜斜地铺满了靠窗的几排课桌。淡金色,薄薄的,像刚从宣纸背后洇出来的清水。空气里有粉笔灰浮动的痕迹,一粒一粒,被光照亮,又被阴影吞没,起起落落,像一群永不落地的雪。
排了位置,她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包放进抽屉的时候,余光瞥见课桌中间那道浅浅的“楚河汉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块玉。
青白色,小小的,刚好能握在手心。表面是那种很润的光泽,不刺眼,像被水洗过很多年。系着一根深褐色的绳,绳头打了个很细的结。
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爬到课桌边缘,爬到那块玉上。玉被照亮的那一瞬间,里面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丝丝缕缕的,像雾气,在青白的底色里缓缓流转。
她想起父亲教她认星座的时候说过,猎户座大星云就是这种颜色。那些絮状的东西,是孕育星辰的子宫。
迟稚水抬起头,目光落在过道另一侧。
她在看书,是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封面上印着《A Brief History of Time》。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照得发亮。
她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山枥。迟稚水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总泡在图书馆,口语很纯正,像从英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有人说她要去英国留学,有人说她家里已经在准备了。但她从不说这些,只是坐在那里,戴着耳机,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此刻她抬起头来,正好与迟稚水的目光相遇。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迟稚水也收回视线,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终于伸手碰了一下。
玉的温凉,是初秋早晨井水的温度,润润的,沉沉的。她把玉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天然的石纹,又像什么印记。
“想拿就拿。”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同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过道里。他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普通地质学》。留着有些长的鲫鱼头,披在脑后的发尾微卷,本色素青的发被晨光照出淡淡的栗色。
他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块玉,又扫过她的手。
“它不会咬人。”他说。
迟稚水有点窘,但还是没放下那块玉。她想了想,指着背面那道细纹问:“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说:“水线。玉石形成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水线……”
“就像树的年轮。”他补充,“记录时间的东西。”
她把玉放回去。他接过来,收进口袋。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很重的东西。
上课铃还没响。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那是邹袖,迟稚水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流畅的直发很轻薄,风一荡就漾开,一笑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袖口有一小块墨渍,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你们俩真有意思,”她小声说,“一块石头传来传去的。”
“是和田玉吧,很美。”
言者的衣角划过,一味干净冷冽的皂香也因风带过,往迟稚水身后浮游。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迟稚水回头。一个女生在她后排落座。高马尾,无框眼镜,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她桌上放着一本厚书,书脊上印着《普通化学原理》。
温煦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副无框眼镜照得微微反光。镜片后面,睫毛的影子很淡。
邹袖吐了吐舌头,转回去了。
迟稚水也转回来,余光却还留着那个女生的轮廓。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看井水——井口很小,井水很深,你以为看清了,其实只看到表面那一层。
上课铃响了。自我介绍遗留的粉笔灰压在黑板上,慢慢流佚在空气里。
阳光又往前爬了一点,在薄尘里演化出丁达尔效应。
迟稚水翻开课本,忽然想起那块玉背面的“水线”。她说它像树的年轮。年轮是一圈一圈的,水线是一道一道的。但都在记录时间。
同桌靳枔正低头翻书,侧脸被阳光渡了一层浅金。小麦色的皮肤,轮廓英挺,骨相清峻,衣衿上留有岩兰草的气息。
她收回视线,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那边是萦波河,萦波河那边是旧城的黑瓦白墙。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那些屋顶,爬过河面,爬过更远的地方。
此刻她正坐在光里。
那些光从东窗进来,先照到山枥书脊的烫金印字,再照到邹袖单薄的后背,再照到她的课桌。它们经过浮沉的粉笔灰,经过翻动的书页,经过少年们低垂的眼睫,最后落在后排芈素一的发丝上。
像一场无声的洗礼。
而那块玉,正静静地躺在靳枔的口袋里。它见过比这更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