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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苕川 苕川。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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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午夜梦回,迟稚水还会怀念那段润浸在光辉里的岁月。弱雨早逝,惟遗檐漏未歇。时间蜷为记忆的余晖,在她的眼中显影。于是三千瞬息汇为一声叹息——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21世纪10年代,苕川的一只脚已经迈进新世纪,另一只脚还留在旧光阴里,一时不知该往哪边倒。
浓暑欲退,积雨云充当巨大的柔光箱,将含在空气中的水分漫射到每个角落。所有物体失去明确投影,天昏地暗一座城。这种被称“雨前光谱”的光线能使硬柏油路面泛起鲭鱼背部的金属光泽,却让年轻的面容失去所有明暗线,成为几片平平的色块。
迟稚水踩着地面樟树的幼花行走,经过古巷那座旧钟楼。钟楼的拱形顶投下一片阴翳,将三楼倚墙少年的身影削成晦暗不明的楔形。走近看,他微长的发尾呈现鲫鱼般的青灰,后颈沁出的细汗凌凌有光,衬得钟楼内部又暗了些。
虬曲的枝干自底层盘旋而上,榕树的静脉正刺穿墙体。千段如弦的气根垂落,在空气中汲取看不见的水分。绿叶以不同的饱和度叠加,递来地质泥土的微腥气息。不远处,居民楼阳台晾晒的衬衫缄默,雨渍从排水管末端蔓延成几条乌黑的丝绦。
她看见他屈指叩响砖面。
那动作很轻,像在叩一扇门,又像在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锈迹斑斑的时钟恰好走到四点整,“铛”的一声,惊起一只铜蓝鹟,轻捷地从破窗弹射出去,隐入树冠的绿荫里。砖缝旁的含羞草默然捭阖,叶片缓缓收拢,像在恭听一场古老的洗礼。
隔着三十米,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收回手,低头凝视被叩击过的砖面,仿佛在等待什么回应。
他抬起头,对着那面白垩色的墙,说了一句话。
风恰好在这时转向,把声音吹散。但迟稚水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对着那块砖、那座钟楼、那棵古树或者渐散的雾,轻轻说了句什么。此刻,仿佛整座钟楼百年来承受的风雨、震动、时间,都汇聚在此刻的浓荫里,等待一个能够解读它们的人。
许多年后,当她终于问起那句话,他,靳枔,只是沉默片刻,说:
“力在传导过程中永远会留下痕迹。这个位置,竟恰是这座钟楼所有应力最集中的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