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光尘之间 七年的时间 ...

  •   第二
      章光尘之间

      南城大学百年礼堂的穹顶下,“前沿科技与人文伦理”国际学术研讨会迎来了下午的议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过道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历史学系副教授季言站在讲台侧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演讲稿的边角。主持人正在介绍他的履历,那些头衔和成就隔着空气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下面有请历史与文化学院季言副教授,为我们带来《技术迭代中的城市记忆变迁》。”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季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讲台中央。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眯眼。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礼堂最后排。

      靠近出口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季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演讲稿在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身旁主持人的低语、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瞬间褪色成模糊的背景音。

      许熙。

      七年。

      那个在十八岁夏天,抱着一个破旧收纳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生命的少年,此刻穿着一身熨帖的深黑色高定西装,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隔着数十排座位,隔着台上刺眼的灯光,季言看不清许熙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道沉静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他无法分辨,只觉得那目光像冰冷的蛛网,缠得他动弹不得。

      “季教授?”主持人低声提醒。

      他猛地回神,指尖冰凉,仓促地扶正话筒。幻灯片在身后亮起,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学术内容上。

      “各位同仁下午好。今天我想探讨的是,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背景下,城市记忆如何被重新定义......”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回荡,平稳,清晰,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河面上艰难凿取出来的。后背像是被那道目光灼穿,让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站姿。

      演讲进行到一半,当他讲到“数字技术对传统社区记忆的重构”时,后排那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许熙换了个坐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季言的语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顿。他想起十八岁的许熙最讨厌等待,每次约好见面,只要迟到超过五分钟,那人就会不耐烦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嘴里嘟囔着“慢死了”。

      而现在,那个最没有耐心的人,却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听完了整整三十分钟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酸腐学究的絮叨”。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将技术视为记忆的敌人,而应该思考如何在新的媒介中延续城市的灵魂。”

      四十五分钟的演讲终于结束。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更加热烈。几位前排的学者甚至站起身来表示赞许。季言微微鞠躬,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后排。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中场休息的提示音响起,人群开始骚动。季言被几位围上来的同行堵在了讲台边。

      “季教授,您对数字记忆载体脆弱性的观点很有启发性......”

      “您提到的社区口述史数字化项目,我们学校也在做类似的......”

      他机械地回应着,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既希望看到那个身影,又害怕他真的出现。

      “抱歉,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他终于找到机会脱身,低着头快步走向侧门。

      礼堂外的走廊空旷安静,与里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季言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烟盒,想起这是禁烟区,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也许真的是看错了。南城这么大,许熙那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大学的学术会议上?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水珠顺着额发滴落。三十岁的历史学副教授,学生们眼中温文尔雅、永远从容的师长。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过往从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潜伏在平静表象下,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

      整理好情绪,他推开洗手间的门,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熙就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对着他,正在接电话。

      “嗯,我知道了。把会议记录整理好发给我......投资委员会那边你先应付,我晚点过去。”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比少年时期更加醇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肩线利落,腰身收紧,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午后的阳光为他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季言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退回洗手间内。

      但许熙已经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灯光阻隔,没有人群缓冲。他们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许熙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季言湿漉漉的额发,微红的眼眶,最后定格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季教授。”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或者说,我该叫你季言?”

      季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应:“许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许总?”许熙轻轻重复了这个称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来季教授对我这几年的动向,并非一无所知。”

      “许总声名显赫,想不知道也难。”季言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科技创新峰会与历史学研讨会同期举行,许总是走错会场了吗?”

      “走错?”许熙低笑一声,迈步走近。昂贵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我是特意来听季教授演讲的。”

      他在季言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与一丝烟草尾调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季言在财经杂志上看到过的、许熙旗下投资的一款高端沙龙香,名为“帝国余晖”。

      “你对城市记忆的理解很独特。”许熙的目光落在季言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尤其是关于创伤记忆被技术重构的那部分。很有见地。”

      季言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谢谢。没想到许总会对这么理论化的东西感兴趣。”

      “我感兴趣的东西很多。”许熙的声音压低,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尤其是与你有关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季言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热,是窘迫,也是恼怒。“演讲你也听完了,如果没什么事......”

      他试图从旁边绕开,许熙却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么着急走?”许熙注视着他逐渐染上薄红的耳尖,“七年不见,季教授连几分钟叙旧的时间都不肯给?”

      “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吗?”季言终于抬眼直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熙的眼神暗了暗。“很多。比如你为什么会研究城市记忆?比如你什么时候戒的烟?再比如......”他的目光落在季言空荡荡的无名指上,“你结婚了没有。”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季言心上。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有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季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撤了一步。“这与你无关。”

      他想要逃离,手腕却被许熙轻轻攥住。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那只手比少年时期更加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摩挲在他的腕骨上。

      “怎么会无关?”许熙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季言,你明明知道......”

      “许总!”一个热情的声音打断了他。

      一位穿着会务组制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脸上堆满笑容。“许总,我们找您半天了。下个环节马上就要开始,李校长想先跟您沟通一下细节。”

      许熙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季言脸上,仿佛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缓缓放开手,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季言的手心。

      “告诉李校长,我马上过去。”他对来人说道,目光却未曾从季言脸上移开。

      会务组负责人这才注意到季言,愣了一下:“季教授也在?正好,晚宴的座位安排有些调整,您和许总......”

      “季教授晚上有约了。”许熙突然开口,打断了负责人的话。

      季言怔住:“我......”

      “不是吗?”许熙挑眉看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刚才说好的,共进晚餐。”

      会务组负责人恍然大悟,连忙笑道:“那太好了!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许总,李校长那边......”

      许熙最后看了季言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晚上七点,酒店顶楼餐厅。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与负责人一同离开,没有给季言任何拒绝的余地。

      季言独自站在原地,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灼热温度,和那阵挥之不去的、带着侵略性的雪松冷香。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掀起他手中的演讲稿。那些精心准备的文字,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慢慢走回礼堂,下半场的演讲已经开始。台上另一位学者正在激情澎湃地讲述人工智能的未来,台下听众全神贯注。

      没有人注意到他从侧门溜回来,没有人发现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悄悄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186xxxxxxxx:我还是喜欢看你穿浅色。黑色太沉了。】

      季言的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许熙不仅知道他的手机号,还清楚地记得他十八岁时最常穿的颜色。

      七年过去了,那个人依然如此,总是以最强势的姿态闯入他的生活,不容拒绝,不留余地。

      而更可怕的是,在内心深处某个被他刻意遗忘的角落,竟然因为这条短信,泛起了一丝不该有的涟漪。

      研讨会在下午五点半圆满结束。季言婉拒了同事们共进晚餐的邀请,独自回到办公室。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窗前,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笑着,闹着,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曾几何时,他和许熙也曾经这样并肩走在校园里。只不过不是大学校园,而是高中那个破旧的操场。

      “季言,你以后想做什么?”十八岁的许熙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天空。

      “研究历史吧。埋首故纸堆,一辈子不同俗务。”季言靠着树干,翻着手里的书。

      许熙嗤笑一声:“酸不酸啊你。我要做生意,赚大钱,然后买个大房子......”

      “然后种一院子海棠花。”季言接话,嘴角带着笑。

      许熙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不下一百遍了。”季言合上书,语气无奈,眼神却温柔。

      那个说着要种一院子海棠花的少年,如今已是南城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而那个声称要埋首故纸堆的人,却站在这里,因为一条短信而心神不宁。

      手机再次震动,是那个陌生号码。

      【186xxxxxxxx:我在你办公室楼下。】

      季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到窗边,悄悄向下望去。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历史系楼前的梧桐树下,与周围朴素的校园环境格格不入。车窗降下一半,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侧影。

      许熙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再次交汇。这一次,季言没有躲闪。

      他看着许熙拿起手机,片刻后,自己的手机响了。

      “下来。”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比短信更加直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晚上有课。”季言找了个借口。

      “你周四晚上的课这学期调到了上午。”许熙淡淡地说,“我查过你的课表。”

      季言握紧手机:“许熙,你......”

      “我给你三分钟。”许熙打断他,“不下来,我就上去。”

      电话被挂断了。

      季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纹丝不动的车,内心挣扎得像一团乱麻。他知道许熙说到做到,那个人从来不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

      最终,他还是拿起外套和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当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许熙正在看一份文件。车内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帝国余晖”的冷香,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皮革气味。

      “系好安全带。”许熙头也不抬地说,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见过。

      季言默默地系上安全带,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人。近距离看,许熙的变化更加明显。少年时的张扬不羁已被沉稳内敛取代,眉眼间的锋芒却更加锐利。他翻阅文件的动作优雅而高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透着久经商场的从容与权威。

      “看够了?”许熙突然开口,依然没有抬头。

      季言仓促地移开视线,耳根微热。

      许熙合上文件,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你现在的样子。”许熙启动车子,“比小时候稳重,但害羞的时候还是会耳朵红。”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季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吃饭。”许熙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答应了晚宴吗?”

      “你也没拒绝。”

      季言语塞。他总是这样,在许熙面前,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为许熙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季言偷偷看着他熟练操控方向盘的双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奢华的腕表,与记忆中那个骑着单车、双手沾满机油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季言轻声问。

      “大二。”许熙目视前方,“打工攒钱考的驾照。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可以带你去兜风。”

      季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记得。

      “你呢?”许熙突然问道,“什么时候戒的烟?”

      季言怔了怔:“读研的时候。做档案研究,怕把古籍熏坏了。”

      许熙低笑一声:“这理由很季言。”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高级餐厅门口。门童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经理亲自迎了出来。

      “许总,您预订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

      餐厅位于大厦顶层,可以俯瞰整个南城的夜景。落地窗外,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

      他们被引到一个私密的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醒酒器和前菜。

      “我记得你不爱吃胡萝卜。”许熙自然地为他拉开椅子,示意服务生,“把沙拉里的胡萝卜去掉。”

      季言怔怔地坐下。这么多年过去了,许熙竟然还记得他如此细微的饮食习惯。

      服务生为他们倒上红酒后恭敬地退下,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下,在精致的餐具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许熙举起酒杯,目光深邃地看向他:“七年不见,季言。”

      季言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了酒杯。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敲碎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时光之墙。

      红酒入喉,带着微涩的甘甜。季言放下酒杯,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七年的问题: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许熙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液体上,久久没有回答。

      窗外的南城华灯初上,而包间内的空气,因为这个问题而骤然紧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