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熙》梦中印记

1、旧海棠 第一章

　　第一章旧海棠

　　季言最后一次见到许熙，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记忆里的画面总是浸着汗水和蝉鸣的粘稠。许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篮球服，抱着一个看不出原色的收纳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条他们一起长大的巷口。

　　他甚至没有说再见。

　　此后七年，音讯全断。像一滴水蒸发在盛夏的柏油路上，了无痕迹。

　　季言没想过会再遇见他。至少，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一家藏在老城区深处，连招牌都快要被藤蔓吞噬殆尽的中古书店。

　　他是为了给一位挑剔的客户淘一本绝版设计年鉴而来。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带起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它们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慌乱地飞舞。

　　书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油墨和时光混合的独特气味。季言沿着高高的书架慢慢搜寻，指尖划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脊，像划过岁月的肋骨。

　　然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排关于植物图鉴的书架前。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想要的书，而是因为，在那书架的另一侧，透过书册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高挺，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毛衣，正微微仰头，看着书架顶层的一本书。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和脖颈的弧度。

　　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季言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停滞在胸腔里。

　　世界的声音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错觉，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可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准备抽书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转了过来。

　　目光，隔着层层叠叠的书架，隔着七年杳无音信的时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压扁，成了一张脆弱的书签，夹在了他们分别与重逢的这一页。

　　是许熙。

　　褪去了少年时所有的尖锐和张扬，眼前的男人眉眼沉静，轮廓更深，气质里添了一种陌生的、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润与疏离。可季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最炽热的阳光和最坦荡的笑意，此刻像两潭深秋的静水，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的震惊与无措。

　　许熙看着他，眼神里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那讶异很快便沉静下去，化作一种更复杂的、季言读不懂的情绪。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故人相见的热络。只有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是许熙先动了。他微微颔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模糊的招呼。然后，他收回目光，伸手，从容地取下了他刚才看的那本书。

　　那是一本旧版的《海棠谱》，封面是褪了色的绯红。

　　他拿着书，没有再看向季言，径直朝着柜台走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然。

　　季言僵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向柜台，看着他和柜台后那位戴着老花镜的店主低声交谈，看着他付了钱，拿着那本包好的《海棠谱》，再次与他擦肩，走向门口。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就在许熙的手触碰到门把的那一刻，季言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的名字。他想问，许熙，你还记得我吗？想问，这七年，你去了哪里？过得好吗？

　　可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上的风铃因为许熙的推门，发出一串清脆而寂寞的叮咚声。

　　他走了。

　　像七年前一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带走了一本关于海棠的书。

　　季言怔怔地转过头，目光落回刚才许熙站立的位置。书架顶层，因为他取走了那本《海棠谱》，空出了一小块位置。而就在那空位的旁边，躺着一本他遍寻不着的、客户指定的绝版设计年鉴。

　　仿佛是一种嘲弄。

　　他费力地伸手，去够那本年鉴。指尖触碰到粗糙书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熙家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就种着一棵高大的西府海棠。

　　那年春天，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许熙拉着他爬到低矮的墙头上，指着那满树粉白，在喧闹的蜂鸣声中，凑在他耳边大声说：“季言，等以后我赚了钱，就给你种一院子海棠！”

　　少年的话语，带着灼人的热气，和不管不顾的真心。

　　季言拿着那本冰冷的年鉴，站在原地，书店里陈旧的气息包裹着他。窗外的光柱缓缓移动，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许熙回来了。

　　带着一身他看不透的沉静，和一本他看不懂的《海棠谱》。

　　而那棵记忆里的海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