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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中的裂痕 回到宿舍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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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
舍友们都睡了,室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电脑待机指示灯微弱的红光。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摸索到自己的书桌前,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脖颈上那条灰月光石项链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酒会上发生的一切——沈倾心那宣示主权的手臂,周叙学长最后那了然又同情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却将我未来彻底定性的“她已经决定放弃申请了”。
斯坦福?休养?
多么完美的说辞,将她病态的控制欲包装成无微不至的关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灼伤喉咙的愤怒与无力。不能在这里失控。我颤抖着手,摸到项链的搭扣,那精巧的机关却像焊死了一样,怎么也解不开。用力一扯,细链勒得皮肤生疼,它依旧牢牢地锁在那里,像一个耻辱的标记。
最终,我放弃了,任由它像一道冰冷的枷锁,贴在我的皮肤上。
我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否则我会疯掉。
我按下电脑开机键,屏幕亮起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几乎是扑到键盘上,飞快地登录了“雏鹰计划”的申请系统。距离截止日期还有最后48小时,我的申请材料还差最后一遍校对和最终提交。
对,提交它。只要提交上去,就成了既定事实。就算沈倾心手眼通天,在国家级的科研机构选拔面前,她总不至于……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至于。
张师兄的“被交换”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个城市,甚至更远的地方,似乎没有什么是她无法“安排”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她怎么会知道“雏鹰计划”?我从未向她提起。申请需要提交大量个人信息和证明材料,她会不会……
我猛地移动鼠标,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一片空白。她不会留下这么低级的痕迹。我转而打开电脑的资源管理器,试图查找近期是否有陌生用户登录或文件被异常访问的痕迹。没有,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但这更让我恐惧。她就像空气,无所不在,渗透进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而我却抓不住她任何实质的把柄。
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感让我脊背发凉。我环顾这间熟悉的宿舍,书桌、床铺、衣柜……哪里是安全的?哪里还有隐私可言?
不行,不能在这里。
这里也不安全。
我猛地合上电脑,将它塞进背包。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我抓起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宿舍。
我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完成最后的工作。一个她绝对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想到了学校通宵自习室旁边,那间几乎被遗忘的、需要刷特定学生卡才能进入的小型计算机机房。那里设备老旧,网络时好时坏,平时很少有人去,更重要的是,它与沈倾心存在的那个奢华世界格格不入,她大概率不会想到那里。
午夜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我裹紧外套,快步走着,夜风吹在脸上,稍微冷却了我躁动不安的神经。
机房果然空无一人,只有机器运行的低沉嗡鸣。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插上电源和网线,重新打开了电脑。
就在我准备再次登录申请系统时,邮箱提示音突兀地响了一下。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由一串随机字母构成的地址。
主题栏,只有两个字:
【小心】
正文,一片空白。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是谁?
这警告是针对什么?是针对我的申请,还是……沈倾心?
我猛地回头,空荡的机房里只有一排排冰冷的机器,影子被拉得老长,像蛰伏的怪兽。没有人。是恶作剧?还是……某个知情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谁,这封邮件都印证了我的恐惧——我的行动,并不隐秘。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快速地最后浏览了一遍申请材料,移动鼠标,点击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提交】按钮。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
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像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搏斗,虚脱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手心全是冷汗。
我做到了。至少在形式上,我完成了第一次反抗。
但现在,我必须知道,沈倾心到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型。
我要回去。回那个“家”。那个沈倾心为我打造的、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囚笼”。那里有她最多的痕迹,有她不曾设防的时刻。
我要知道“真相”。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上课,记笔记,去食堂吃饭,表现得无比正常。下午,我主动给沈倾心发了信息,语气温顺:
「姐姐,晚上我回公寓住,可以吗?想你了。」
她几乎秒回:「好,我让司机接你。」
一如既往的掌控,不带一丝波澜。
再回到那间装修精致、视野开阔的公寓,我的心境已截然不同。这里不再是提供温暖和庇护的港湾,而是一个需要被探查的敌营。
沈倾心晚上有应酬,还没回来。保姆做好饭后就离开了。空荡的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各个房间里无声地穿梭。客厅,餐厅,客房……一切都整洁得过分,没有任何多余的私人物品。最后,我停在了她的书房门口。
这里是禁区。她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晚晚,这里都是些无聊的文件,别进来,免得弄乱了。”
以前的我只会乖巧点头,但现在,这句警告像是指引我方向的明灯。
我拧动门把手——锁着。
这更证实了我的猜测。我回到自己那间充满“星空”元素的卧室,从笔袋里找出一枚细长的回形针,借着网上看来的、半生不熟的□□,耐心地、一点点地试探着书房门锁的构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公寓里如同惊雷。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比她卧室更显冷硬。巨大的黑胡桃木书桌,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籍和文件夹,分门别类,一丝不苟。空气里弥漫着和她身上一样的、冷冽的雪松香气。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不敢开大灯,开始小心翼翼地搜查。
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我知道我打不开),一个笔筒,和几份摊开的商业文件。我快速翻动那些文件,全是关于并购、股权之类的术语,我看不懂,也似乎与我无关。
抽屉也都上了锁。我如法炮制,用回形针艰难地打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各种印章、合同副本,依然没有我想要的。
第二个抽屉,放着一些房产证明、护照等重要证件。在我的护照下面,我赫然看到了几分房产证,业主姓名一栏,清晰地印着林晚。那是我从未去过,甚至从未听说的地址。她连我未来的“笼子”都准备好了不止一个。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开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的那个抽屉时,我已经不抱希望了。里面果然只是一些旧的财务报表和审计报告。
难道……我真的猜错了?她只是用常规的方式“关心”着我?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自嘲涌上心头。我或许真的疯了,才会像个侦探一样在这里做无用功。
我疲惫地关上抽屉,准备离开。就在起身的瞬间,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书架最底层,一个与周围严谨风格格格不入的、没有贴标签的纯黑色文件夹,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被塞在最里面,像是主人刻意想把它遗忘。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抽了出来。很轻,里面似乎没多少页纸。
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复印件。社会新闻版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报道了一起多年前的工厂锅炉爆炸事故,旁边列出了部分遇难者名单。我用手指一行行往下滑,在一个名字上骤然停住——林建国。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那个在我童年记忆里早已模糊,母亲口中因为意外早逝的父亲。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为什么……为什么沈倾心会有这个?
我颤抖着翻开第二页。
这是一份医疗诊断报告的复印件。患者姓名:王淑芬(我母亲的名字)。诊断结果:慢性肾功能衰竭(终末期)。日期,是在我父亲去世后半年。
下面附着一份简短的情况说明,冰冷地陈述着:患者因无力承担长期透析费用,于诊断出具三个月后,在家中……自缢身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母亲……不是死于长期的忧郁和心病吗?邻居们都是这么说的,奶奶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尿毒症?自缢?
我像个溺水者,艰难地翻到第三页。
这是一份财务转账记录。汇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收款方是……我曾住了十年的那家“阳光福利院”。汇款金额,是一笔足以支撑整个福利院运作数年的巨款。汇款时间,是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我被送入福利院的那一年开始,并且,每年都会准时打入,直到我年满十八岁被接出来。
最后一页,没有文件,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仅十岁左右的我,穿着福利院统一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蹲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仰着头,看着天空。脸上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混合着茫然与渴望的神情。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瘦的小字,我认得那是沈倾心的笔迹:
「找到你了。」
日期……
是在她正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整整八年前。
“轰——!”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轰然倒塌。
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父亲的死,母亲的“病”,福利院莫名稳定的生活来源……还有沈倾心那句“找到你了”……
我不是她偶然遇到的、需要拯救的灰姑娘。
我从一开始,就是她的目标。
她早就认识我。或者说,她早就知道我。
她看着我挣扎,看着我痛苦,看着我像一只无助的幼兽在命运的泥沼里打滚。然后,在我即将成年,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靠努力挣脱过去的时候,她如同神祇般降临,施舍给我她早已计算好的“恩情”与“爱”。
这不是救赎。
这是一场策划了十余年的、精心编织的……捕猎。
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像海啸般将我吞没。我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书架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晰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如同死神的丧钟,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
声音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门,被缓缓推开。
沈倾心站在那里。
她似乎刚应酬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脸颊微红,眼神却清醒得可怕,锐利如鹰隼。她的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文件,扫过我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最后,定格在我写满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上。
她没有动怒,没有质问。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红唇勾勒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却让我毛骨悚然的弧度。
“看来,”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呢喃,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我的小雀儿,终于发现笼子的门,并不是偶然为她打开的了。”
“晚晚,现在,你还想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