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棱镜
那晚 ...
-
那晚之后,我和沈倾心陷入一种诡异的冷战。
说是冷战,或许并不准确。因为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无异。她依旧会派车接我去那间咖啡馆,过问我的一日三餐,只是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更少,空气里漂浮着看不见的冰晶。
那份星云命名证书,被我塞进了书架最底层,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我不敢触碰。
我知道我在害怕。害怕的不是她的怒气,而是她那不动声色、却能轻易扭转我人生的力量。张师兄从那通电话后,再也没联系过我。我登录天文社的群,发现关于山顶观测活动的讨论热火朝天,但没有任何人再来问过我。
我被无声地隔绝了。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窒息。我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我的人生还有一些部分是属于自己的。
于是,我重新拾起了被搁置已久的计划——申请国家天文台的“雏鹰计划”暑期实习。这是国内天文学子梦寐以求的平台,竞争激烈,录取率极低。我几乎投入了所有课余时间,查阅文献,打磨申请材料,一遍遍修改我的研究计划。
这成了我秘密的精神堡垒。在图书馆的深夜,当我在键盘上敲下一个个字符时,才感觉自己不再是那只被观赏的金丝雀,而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
周五下午,沈倾心难得地亲自开车来学校接我。
“晚上有个酒会,你陪我。”她语气平淡,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我晚上……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什么资料比陪我更重要?”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我,“林晚,你需要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总把自己困在书本和望远镜里。”
我沉默下来。又是这样。她永远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包装她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车子没有驶向商场,而是直接开到了市中心一家顶级的私人造型工作室。显然,她早已安排好一切。
我被几个妆容精致的造型师包围,她们像对待一件待加工的艺术品,在我脸上、头发上忙碌着。沈倾心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翻着杂志,偶尔抬眼,给出简短的指令:“眼妆淡一点。”“头发挽起来,露出脖子。”
最终,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了。
一袭烟灰色的露肩长裙,勾勒出我平时被宽松衣物掩盖的身形。头发被优雅地挽起,缀着细碎的钻石发饰。妆容精致,却让我感到陌生。这很美,但像是沈倾心审美投射下的一个精致玩偶。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双手轻轻按在我的裸肩上,镜子里,我们的目光交汇。
“很美。”她低声说,带着一种欣赏所有物的满足感。
然后,她拿出一个天鹅绒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吊坠是一颗被完美切割的、罕见的灰蓝色宝石,像一颗被囚禁的星辰。
“灰月光石,”她为我戴上,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皮肤,“很适合你。”
项链扣上的瞬间,我感到脖颈微微一沉。
酒会设在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倾心如鱼得水,她挽着我的手臂,从容地周旋于各界名流之间。我像个提线木偶,跟着她微笑、点头,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她向别人介绍我:“林晚,我最重要的人。”
每当这时,人们投来的目光总是夹杂着探究、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荒凉。
趁沈倾心与一位银行家深入交谈的间隙,我悄悄退到连接露台的廊柱阴影里,试图获得片刻喘息。
刚站定,一个略带惊讶的男声在旁边响起:“林晚?”
我心头一跳,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合体西装的年轻男人,是周学长,物理系的风云人物,我们曾在一次跨学科竞赛中有过合作。他为人正派,很有才华。
“周学长?好巧。”
“真的是你!”周叙眼中闪过惊艳,“我刚才就看到你了,差点没敢认。你这身……很漂亮。”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关切,“你最近怎么样?天文社的活动都没见你来了,张昀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申请了海外交换,走得急匆匆的。”
张师兄……申请了海外交换?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脊椎窜上头顶。我几乎能立刻拼凑出“真相”——那通电话之后,沈倾心“安排”了张师兄的未来。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脖颈间的灰月光石项链,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像一道冰冷的镣铐。
“我……最近有点忙。”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周叙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依旧热情地说:“对了,‘雏鹰计划’你申请了吗?我听说今年竞争特别激烈,不过以你的实力肯定没问题。要是我们都入选了,说不定还能合作……”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个声音轻柔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倾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边,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上我的腰,姿态亲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她微笑着看向周叙,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周叙显然被她的气场震慑,愣了一下,才礼貌地回答:“您好,我是林晚的学长,周叙。我们在聊‘雏鹰计划’的申请。”
“哦?那个啊。”沈倾心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残忍,“晚晚没告诉你吗?她已经决定放弃申请了。”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猛地转头看向她。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
周叙也愣住了:“放弃?为什么?林晚,这太可惜了!”
沈倾心替我回答,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她身体不太好,我不希望她太辛苦。而且,我已经为她联系了斯坦福的一个暑期课程,环境更适合她休养。”
斯坦福?我对此一无所知!
她编织了一个完美的牢笼,甚至已经为我选好了下一个囚禁的地点。
周叙看看我苍白的脸,又看看沈倾心那不容置喙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复杂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原来……是这样。那……不打扰了。”他有些仓促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露台门口,又只剩下我和她。
沈倾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风暴的平静。她环在我腰上的手收紧,几乎将我箍进她怀里。
“看来,我对你的保护还不够。”她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却让我如坠冰窟,“让你还有精力,去招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我浑身僵硬,说不出一句话。
巨大的无力和愤怒在我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我知道,在这里,在这个由她掌控的世界里,我的任何反驳都是徒劳。
回程的车上,我们一路无言。
车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光河,璀璨,却照不进我心底的晦暗。
我没有问她斯坦福的事,也没有质问关于张师兄和周学长。我知道,得不到真实的答案,只会迎来更严密的看守。
车子停在学校附近那个熟悉的、不起眼的巷口。这是沈倾心的“体贴”,她从不让她那辆过于招摇的车直接停在校门口,以免给我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我伸手去开车门,手腕却被她轻轻握住。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晚晚,”她看着我,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记住,你的未来,有我为你规划,就够了。”
又是这句话。
像一句温柔的诅咒。
我抽回手,没有回头,径直下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然后,我抬起手,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刚才握过的手指。
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白痕。
我转身,走向校门。步伐很慢,却很坚定。
我知道,那个实习申请,不再仅仅是一个机会。
它是我无声的棱镜,唯一能折射出属于我自己光芒的缝隙。
也是我向她,向这座华丽囚笼,发起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抗。
我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