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入骨》沈归禾

4、雪等无声 理疗室

　　理疗室那羽毛般的触感，仿佛在沈清禾的指关节上烙下了无形的印记，一整个下午都在隐隐发烫。
　　她试图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监视器的画面上，然而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寻那个身影。傅云简已然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午后理疗室里那个睫毛微颤的瞬间，不过是她因高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收工时，氛围与前几天截然不同。阿泽经过一次针灸推拿，手部的颤抖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劫后余生的庆幸，加上几日来拍摄的顺利成果，让整个团队都洋溢着一种轻松愉悦的气息。
　　“今天说什么也得庆祝一下！”林语欢拉着阿泽的衣袖，兴奋地提议，“阿泽哥的手逢凶化吉，我们的素材又这么棒，不去放松一下简直说不过去！”
　　众人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傅伯伯像是算准了时机，端着刚刚沏好的药茶笑呵呵地走出来：“是该庆祝！我看你们这些年轻人，这几天都绷得太紧了。弦崩得太紧容易断，人也一样！”傅伯伯目光转向傅云简，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他去抓药：“云简，小禾苗难得回来，你带大家去玩玩，也算尽尽地主之谊，账儿记在我这，阿泽这病需要放松心神，你跟着去大家也安心。”
　　傅云简看着父亲意有所指的眼神，沉默片刻，低声应允了下来。
　　晚饭过后，众人步行至街尾的KTV，选择了一间格调清雅的私密包间，团队中的年轻人迅速点燃氛围，麦克风在几人手中传递，沈清禾坐在靠近点歌台的沙发一端，看似在听歌，余光却一直停留在某个角落。傅云简独自坐在沙发最远的角落，身影几乎在暗处，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喧嚣。
　　在众人的起哄下，沈清禾被推上去唱了一首。她的声音或许不如专业歌手，但情感真挚，瞬间镇住了场子。
　　黑暗中傅云简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父亲发来了信息：“阿泽不宜过度饮酒，你看着点。再者，心里有事就唱出来，比憋着强。”
　　在沈清禾唱完后，众人的焦点自然转向傅云简：“傅医生也来一首！”
　　众人附和下，傅云简没有推辞，他沉默地起身，走到点歌台前，修长的手指操作了几下。当《雪落下的声音》的前奏响起，所有人都有些意外——这和他清冷的气质如此契合，却又如此不像他会主动选择的歌。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了屏幕的歌词上，又像是穿透了屏幕，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轻轻，落在我掌心，静静，在掌中结冰。”
　　他开口，声线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就连最闹腾的林语欢都安静了下来。
　　当唱到副歌部分，他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收紧了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改动，原词是：“我慢慢地听，雪落下的声音”，他却唱成了：“我慢慢地等，雪落下的声音。”
　　这一字之差，像一颗子弹，正中沈清禾的心脏。她猛然抬起头看着傅云简，原来，在她记忆里永远停驻的那个蝉鸣盛夏之后，他一个人，走过了如此漫长而寂静的雪季。
　　一曲完毕，包间里爆发出掌声和惊叹。林语欢激动地摇着沈清禾：“天呐，傅医生真是深藏不露！”傅云简的目光终于无法克制地，穿过了昏暗的灯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清禾的视线，那眼神里不再是白天的古井无波，而是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法言说的痛楚，有固执的等待，甚至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将万千未言的话语，都生生地咽了回去。
　　仅仅一秒，他便移开了目光，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点燃了。
　　所有的喧嚣在沈清禾的世界里都已褪去。她愣在原地，只有那句被修改过的歌词和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在脑海中无限循环。她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包间。她在安静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需平复呼吸。

　　她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搜索出《雪落下的声音》。当耳机里清晰地传来原唱的“我慢慢地听……”时，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错觉，他真的改了那个词。
　　回去的车上，团队成员尽兴后昏昏欲睡。傅云简和沈清禾并排坐在后座，各自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一路无话，但在车子颠簸时，他的手臂或许会不经意地轻轻碰到她的。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即弹开。
　　回到住处，沈清禾躺在床上，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个被修改过的字眼。
　　“等……”
　　他究竟等了多久？又在等什么？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她的世界，却因为这个被修改的字眼，下起了一场静默无声、却足以覆盖一切过往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