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春正好》汉风

7、夏美晶 一年一

　　一年一度的云州市农产品销售会展，吸引了周边数百个中小企业的参加。

　　梁晨已经第三次参加了，他依稀记得在第一次参加会展时，一个湖南口音的老板看上了他的白萝卜，给他带来了创业后的第一个大单。

　　在送走一位咨询的客人后，梁晨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了几口，整整一上午他嘴就没停过。

　　就在他想趁着没人进展位，坐下歇息会儿时！一个身穿灰纹休闲西服，脚踩平底小白鞋，绑着高马尾的女孩在展位里逛了起来。梁晨无奈的摸了摸那双跟着自己受苦的腿，挣扎着站起身来，上前迎接。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女孩听闻转身，眼前的男人身穿制式西服，身形挺拔，和善的脸庞带着微笑，只是那双眼睛充满着倦意。

　　“额，没事，我就是转转！”

　　转转？这一上午，梁晨接待过问价的、参观的、采访的，这转转的还是第一个，虽然会展里瓜果蔬菜，各种农作物齐全，可毕竟不是菜市场！

　　或许是大学生吧！而且她还抱着一个本子，一看就是在记录什么。

　　梁晨坐回到椅子上，既然对方只是转转，正好自己歇会儿。

　　“咦～，这是杏吗？”女孩拿起一颗，反复观察，确认不是自己眼睛花了，喃喃道“可真大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黄桃”

　　梁晨懒得站起身来，他擦了一把刚刚喝水留在下巴上的水渍

　　“你可以尝一尝，不要钱！”

　　女孩莞尔一笑，放了回去。

　　但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开始在本子上记录！

　　“你不尝，怎么知道它的味道，记录下来的是不是就不准确了！”

　　这话很有道理，女孩犹豫，还有些不好意思，一番思想斗争，最终挑了一颗小的。

　　“谢谢！”

　　她没有立即吃，只是握在手里，然后继续在本上记录。

　　梁晨还是站了起来，他走到女孩身边，瞟见她在本子上写着：

　　［杏，品种：待查，棒球大小，外表淡黄，味道……］

　　“你是大学生？”

　　耳边的声音近在咫尺，女孩转头，发现梁晨正盯着她。

　　“嗯～，不是，我是来这边工作的！”见梁晨目光落在了她的本子上，解释道“我不是本地人，但以后得和农业打交道，所以想在去上岗前，先了解了解”

　　梁晨闻言点头，然后伸出手

　　“你好，我叫梁晨，如果有需要帮助可以问我”

　　女孩忙将本子夹在腋下，伸出一只洁白小巧的手。

　　“谢谢，我叫夏美晶”

　　“美金？美景？”梁晨有些恍惚，一时间竟忘了握着人家的手。

　　夏美晶有些不知所措，她稍稍使力，从那只大手里挣脱了出来，连忙整理衣服，以缓解尴尬。好在这时有人进到展位，梁晨忙着接待人，这一篇就像一阵风，吹了过去。

　　她昨晚刚到云州市，本想着今天就去县里和村里报道的。可听到有展会后，便想着先了解了解当地的优势农作物，没想到五花八门的品种，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别。

　　唯独那个杏，真大，她这个生于南方长于南方的南方人，还是第一次见。

　　“不知道味道如何！”她将这颗只能半握在手里的果子送到了嘴边，咬下去。

　　［味道：巨甜，还带着淡淡的酸味，口感正好，不软烂，（应该比一般品种存放时间长）］

　　……

　　梁晨与顾户留下联系方式，送走后。转身再看刚刚的位置，夏美晶已经不见了。

　　农产品销售会要展举办两天，但规定每家展商只能展出一天，下午临近六点，展会里已经有商家开始撤摊。

　　梁晨有些郁闷，今天人接待了不少，双腿都站的颤抖了，可惜一单没谈成，这些年真是头次遇见。

　　带着零收获的成绩开始返程，原计划结束后在市里转转再回去，此时也毫无没心情。

　　散场高峰期，有车排队，有车插队，都想早些出门，他将收音机声音调大了些，正播放着一首「真心英雄」

　　“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
　　他跟着哼了起来。

　　他这辆二手福特太老了，总是播着播着接收不好，卡壳。而且起步奇慢，离合稍微抬快一点，就熄火。就在他恼火播放器里又传来“沙沙”的杂音时，一辆外观铮亮的别克车趁他起步时插进了他的前边，瞬时，后边车的喇叭震天响。

　　被插了三次队，熄了两次火后，终于驶出了大门。刚转弯行驶到主路上，在路边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美晶从会展出来后，本想打车去客运站，可这地方太偏了，路过的几辆出租车全载着客，她用手机打网约车，也没一辆车接单的。

　　就在她绝望再打不到，连最后一趟去杨白县的大巴车都要错过时，一辆黑色的老破旧停在了她身前。

　　车窗摇下，她看清了里边的人，是他！

　　梁晨本想直接走掉的，可打眼扫了一下，在城市晚高峰的时刻，这周围却像无人区一样，除了从展会里出来的车飞快的驶离，偶尔才会有一两辆私家车驶过。

　　“你去哪？我送你！”

　　夏美晶此时顾不上熟不熟，忙爬到车窗上

　　“我去客运站！”

　　梁晨歪头，示意她上车。

　　他开的并不快，夏美晶侧头看着车外的景象。宽阔平整的道路上，时不时的有车从两人身边超过，而对向车道就像被封了一样，空空如也。

　　广播里，歌声消失，一个女主持人开始播报城市的交通路况，到处堵车，不停的提示大家避开拥堵路段，到最后，提示的太多，感觉从哪也避不开了，女主持人笑场！

　　梁晨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了些，那没有参考价值的播报成了避免无聊的润滑剂。

　　“今天真的谢谢你！”

　　同一天两次碰到这个男人，夏美晶心情难以言喻。展会上，他的伸手，让两人出现了一点小尴尬。而此刻，他再伸出手是将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梁晨倒是无所谓，只是他的车技“很一般”，注意力全在前方的路上，只能侧脸回应：

　　“没事，我回家的路刚好也经过客运站，不算绕路”

　　夏美晶的笔记本滑掉在车座下，她伸手去探，不经意间瞄到一旁的梁晨的脸，那棱角分明的颚线，让她有些恍惚。

　　捡起笔记本，翻开自己今天记录的笔记，记录的种类不少，也够仔细，但只有一样，记录了口味。

　　“你给的杏我吃了，很好吃”

　　此时周围的车多了起来，他们已经驶出了那条无人路线，梁晨也开的更小心了，直到遇到了一个长红灯，梁晨慢慢的将车停住后，才第一次面对着她说话：

　　“从树上刚摘下来的时候更好吃！等有时间，来我们清合村，带你去现场摘着吃，好好感受感受”

　　他说话的时候脸依旧是那么的和善，是那种让人很放松很舒适的表情。夏美晶光顾着看那张脸了，竟忘了说话，等她反应过了想答应时，绿灯亮了，梁晨又把所有的专注力放到了车水马龙的路上。

　　“清合村！”夏美晶觉得有些耳熟，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就在她苦思冥想时。梁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到了，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你”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然“刚学开车不久，开的有些慢”

　　“没事，已经很谢谢你了”

　　夏美晶将笔记本装进了包里，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客运站，当车刚停下，她立马拉开车门，留下一句“谢谢啦”，向着车站内奔跑而去。

　　梁晨找了一个车位，熄火停车，静静在车内坐着，目光随着那道奔跑的背阴落在客运站站入口处，久久未动。。

　　天还没黑，但阳光已经消失了。十多分钟过去，那道身影进去后没再出来。

　　“她或许坐上车了！”

　　梁晨头终于动了，他揉了揉脸，着车慢慢起步，向着阳和县走去。

　　就在他离开没多久，一辆玻璃上写着阳和?云州的中巴车缓缓从客运站里驶了出来……

　　从市里回县里并不远，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可从市里绕着回村里，梁晨走了一个多小时。当车停下时，天已经黑尽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家里，妈妈刚好在做晚饭。

　　“小逸，你先坐，梁晨一会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咱们一起吃”

　　厨房里妈妈的声音伴着炒菜声一起传出，梁晨将包随便扔在一旁，有气无力说出：

　　“妈，是我！”

　　铲子与铁锅的碰撞声戛然而止，门帘被撩起来，梁妈妈手里拿着还冒热气的锅铲，一脸严肃：

　　“怎么回来这么晚，手机还关机”

　　梁晨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一摁，没电了！他拿在手里向妈妈扬了扬。

　　见妈妈还在门口站着，他一扫脸上的倦意，换上一副笑脸凑到妈妈身边：

　　“送一个朋友去了趟车站，所以回晚了些。本来是要打电话告诉您的，这不是手机没电了嘛！”

　　妈妈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伸脚在他小腿上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了厨房。

　　没过多久，沈逸飞来了，见梁晨一个人在屋坐着，向梁妈妈问好后，走进屋内。

　　“会展怎么样？”

　　梁晨闭眼靠在椅子靠背上，双手自然垂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挂蛋啊！”

　　“怎么会这样！”

　　梁晨将那耷拉的脑袋抬了起来，捏着茶杯转圈。

　　“不知道！咨询的人不少，就是没谈的”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会展上签单的，比去年少多了，顾客基本就是考察、了解，再深谈的很少”

　　沈逸飞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到嘴边，有些烫，又放下。

　　“国家政策大力支持，很多地方都在搞这，商户的选择也多了吧。估计回去货比三家，才会最后决定买哪家的！”

　　梁晨疲惫的脸上有一些失落，这些消息他也有关注，大家都想挣钱，一窝蜂的涌入这个市场。可干的人越多，最后只能拼价格，毕竟大家种的都一样，他们这个小企业，哪有能力研究新品种。

　　桌上陷入了安静，梁晨挠头，沈逸飞沉思。梁妈妈端着饭菜进来，看见两人的表情，开口道：

　　“不管啥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解决”

　　梁晨立马又换回一副无事的表情，起身去帮忙。

　　饭菜摆上桌后，梁妈妈没有同往日般拿碗上桌给两人添饭，把围裙摘下挂好，对两人说：

　　“你们先吃，我去趟你王婶家，她老汉下午放羊摔着胳膊了，我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着做的，你们吃完放着就行，我回来收拾”

　　说罢，梁妈妈转身向门外走去，留下一脸懵的两人”

　　“王婶男人摔着了？”梁晨问

　　“我不知道，下午去林子转去了，回来路过巷口，也没听到那些婶婶们讨论”

　　梁晨有些摸不清，端起碗狠狠的扒拉了一大口，今天他饿坏了。

　　沈逸飞见梁晨这副啥事都不耽误吃饭的架势，一脸嫌弃，随后也端起碗来，只是饭到嘴边，他又将碗放下。

　　“橙子，我觉得你不能再随着大流干了”

　　梁晨正夹了一口青菜，有一根菜没放进嘴里，挂在嘴边。

　　“怎么说？”

　　沈逸飞嫌弃的指了指他嘴边，然后拿起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口。

　　“你们这个地方，在政府的扶持下，种暖棚的人很多，可大家的想法依旧是种粮种菜，我们不妨改变一下思路”

　　沈逸飞看着梁晨，梁晨也看着他

　　“怎么改变？”

　　沈逸飞转头看向院外挂满果子的杏树

　　“种果树！”

　　梁晨顺着沈逸飞的视线看去，那两颗杏树正随着风一摆一摆。

　　“那些地你能申请下暖棚建设，应该属于一般耕地，种果树问题不大。唯独就是需要建成种果树专用的暖棚。到时候就种热带水果树，这是北方，不缺市场，而且冬天还能反季节供应，市场更大”

　　梁晨猛的吞下口中的饭，一脸震惊的看着沈逸飞。以前他只想把村里建成一个蔬菜基地，一直研究如何能把菜种好，从未对自己的事业有过具体规划，但沈逸飞的话，像一束光，突然点醒了它，种植并不只是种菜。

　　“你留下帮我吧，有你，我觉得我们一定能做的更好！”

　　沈逸飞端起自己那未动的饭碗开始吃起来，梁晨见他不回应，那渴望的眼神瞬间低落下去。

　　就在梁晨心不在焉的挑着碗里的菜时，沈逸飞嘴里包着一坨饭囫囵道：

　　“有个朋友和我说，帮你，我也能重新开始，我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

　　梁晨眼中的光，瞬间又亮了起来，沈逸飞摆手打住

　　“但是，我只会做我擅长的，种地的技术你自己搞定，我可以用电商帮你提高销售量，毕竟你现在还得靠那些菜活着，而且后续暖棚建设还得一笔不小的费用”

　　梁晨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想伸筷子夹菜，手突然停住。

　　“喝点？”

　　沈逸飞顿住，两人对视在一起，沈逸飞头一偏，示意他去拿，梁晨立刻起身向着一处柜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