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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献祭梵卿舟 不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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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又轻微的敲门声将我惊醒。
“咚……咚咚……咚……”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缩。第一个反应是看向身边——
空的!梵卿舟不在床上!
被子凌乱,他之前躺卧的凹陷还在,人却不见了踪影。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敲门声还在持续,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是谁?梵卿舟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赤脚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哭腔的女声,是虞倩倩!
“是我!快开门!大事不好了!”我心头一紧,猛地拉开门栓。
门外,虞倩倩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刺骨,声音颤抖得几乎语无伦次:
“快!快带梵卿舟走!他们……他们要的不是你,是他!祭典……祭典就要开始了!”
虞倩倩的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侥幸与困意。他们要的是梵卿舟?祭典?
恐惧和愤怒像藤蔓一样绞紧了我的心脏。我甚至来不及细问,就被虞倩倩猛地拽出了房门。她的手冷得像冰,力气却大得惊人,拖着我踉跄地穿过沉睡的村寨。
夜更深了,浓稠的墨色几乎化不开,只有远处山坳里,一团跳跃的、不祥的火光撕破了黑暗,伴随着低沉而诡异的吟唱声,越来越近。
我们躲在一簇茂密的灌木后,望向那片被火光映亮的空地。
景象让我血液倒流。空地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火焰扭曲升腾,像一条条贪婪的信子。篝火周围,围满了白天的那些村民,他们不再掩饰,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扭曲表情。村长站在最前方,手持一个古怪的骨质法器,正带领着众人吟唱着晦涩难懂的咒文。
而就在篝火旁,一个由粗壮木头和黑色金属打造的、堪比兽笼的囚笼,赫然映入眼帘!笼子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梵卿舟!他那一身素来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浸染着暗红与污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有些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原本如玉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角甚至凝结着暗色的血块。
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妖吗?他不是有着通天彻地之能吗?在我印象里,他永远是那般从容不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强大,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狼狈地被关在笼子里,像一头待宰的牲口?
更让我目眦欲裂的是,他不仅仅是受伤。他的身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那些朱砂绘制的符文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一道道枷锁,压制着他。而在他裸露的伤口处,甚至苍白的皮肤上,竟然爬动着一些形态怪异的蛊虫!有的细如发丝,试图钻入他的皮肉;有的形如甲虫,口器啃噬着他的伤口;还有的散发着莹莹绿光,在他周身盘旋……
符纸镇魂,蛊虫蚀体。他们不仅抓住了他,还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消耗他、折磨他!
“他……他不是……”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不是那么厉害的仙君吗?”
虞倩倩紧紧捂住我的嘴,生怕我惊动那边,她在我耳边急促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是村长……他们早有准备!这村子世代以捕猎特殊‘灵物’进行祭祀,以求风调雨顺、族运昌隆。他们认出梵卿舟不是寻常妖怪,而是……而是极其罕见的大妖,是百年难遇的祭品!这笼子、这些符、这些精心培育的噬妖蛊……都是祖上传下来专门对付你们这类……不,对付他这类存在的!”
“他从一开始就进了圈套!那些饭菜……里面肯定加了专门削弱妖力的东西!他吃了那么多……”虞倩倩的话像重锤击打在我心上。
原来那顿让我们卸下防备的美食,才是真正的毒饵!梵卿舟吃了二三十盘,他所中的招,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所以他才会如此轻易地被制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看着笼子里那个脆弱的身影,想起他白天还对着美食眉眼弯弯的模样,心痛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我必须救他!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救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在这时,村长的吟唱声陡然拔高,他举起手中的骨质法器,对准了笼中的梵卿舟。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发出狂热的呼喊,篝火“噼啪”爆响,火焰窜得更高。
看着梵卿舟在笼中受苦的模样,理智的弦瞬间崩断,我不知道为什么经过这些时间的相处,那是我的救命的人就当是我欠他的。
什么从长计议,什么寡不敌众,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出来!现在!立刻!
“你疯了!”虞倩倩试图拉住我,但我猛地甩开了她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我反手从后腰抽出了那柄随身携带、以防不测的百年雷击桃木剑。剑身温润,此刻却仿佛感受到我的决绝,微微震颤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我张口狠狠咬破自己的食指,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顾不上疼痛,我迅速将鲜血涂抹在桃木剑的剑身之上,鲜血浸入木纹,仿佛激活了某种沉睡的力量,剑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我双手紧握剑柄,踏步从藏身的灌木后冲出,直面那狂热的篝火与扭曲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将积攒的所有恐惧、愤怒与担忧,化作一声响彻夜空的呐喊,念动了那禁忌的咒语:
“……以我精血,奉为牺牲,乾坤借法,雷部神将,听吾号令,诛邪退散,显形诛魔!敕!”这是我目前所能掌握的最强咒法,代价极大,但此刻我已顾不了那么多!
咒语落下的瞬间,风云变色!原本只是寂静的夜空,骤然汇聚起浓重的乌云,云层中隐隐有电光流转,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仿佛天公震怒。我手中的桃木剑金光大盛,几乎要脱手而出!
“什么人?!”
“拦住他!”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动,纷纷转过头,脸上狂热的表情变成了惊愕与愤怒。几个离得近的壮汉立刻手持棍棒、柴刀,面目狰狞地朝我扑来!
村长更是脸色剧变,厉声喝道:“阻止他!不能让他打断祭祀!”
而我,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囚笼,锁定笼中那个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梵卿舟,撑住!我来了!祭典,似乎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就在那几个村民即将扑到我面前的瞬间,我手腕一抖,桃木剑挽了个剑花,身形一矮,竟是从他们挥舞武器的缝隙中险险穿过!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个囚笼,以及笼边主持祭祀的村长!
体内因施展召唤咒而翻腾的气血与所剩无几的灵力,在这一刻全部灌注于双腿。我像一支离弦的箭,不顾身后袭来的风声,直冲村长而去!
他显然没料到我在被围攻的情况下还敢主动突进,更没料到我的速度会如此之快。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骨质法器格挡。
“噗嗤!”凝聚着我精血与决绝意志的桃木剑,带着一抹凄艳的金红光芒,精准地刺穿了他仓促举起的法器,继而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胸!
温热的鲜血溅了我一手一脸。得手了?!
我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下一刻却化为更深的寒意。
村长低头看了看没入胸膛的桃木剑,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抹诡异扭曲的笑容。他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并非汩汩不停,反而像是活物般蠕动着,紧接着,密密麻麻、细如牛毛的黑色蛊虫从他伤口、从他七窍、甚至从他皮肤的毛孔中疯狂涌出!
“哈哈哈……凡铁与微末道法,也想杀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重叠,仿佛无数虫子在同时嘶鸣,“我等以身饲蛊,早已与蛊同命!孩儿们,享用血食吧!”
他话音未落,周围那些扑空的村民,乃至更远处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身体都发生了恐怖的异变!他们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东西在蠕动、顶起,紧接着,各种各样的蛊虫破体而出——飞蛾、蜈蚣、毒蛛、怪异的甲虫……形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虫潮,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朝我席卷而来!
“小心!”虞倩倩在不远处尖叫,但她也被几只蛊虫缠住,自身难保。绝望如同冰水浇头。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这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巨大的蛊巢!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目光扫过囚笼。或许是因为村长受创(尽管他没死),或许是因为我的桃木剑上残留的破邪之力干扰,笼子上那些符纸的光芒黯淡了一瞬,缠绕在梵卿舟身上的部分蛊虫也出现了瞬间的僵直。
机会!我猛地拔出桃木剑,不顾那喷溅的、带着虫子的污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剑身狠狠劈砍在囚笼那把看起来最脆弱的铁锁上!
“锵!”火星四溅。铁锁应声而断!笼门弹开!同时,我也因力竭和反噬,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我能感觉到那些散发着阴寒气息的蛊虫已经爬上了我的裤脚,尖锐的口器即将刺入我的皮肤。
完了……我用尽最后的清醒,猛地回头,看向笼中那个因为笼门打开而微微颤动了一下的身影,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梵卿舟——走!!!”别管我,快走!我嘶哑的
“走”字还在夜空中回荡,预想中的噬咬剧痛却并未降临。
相反,一股无比清新、磅礴的生机,以那个破开的囚笼为中心,轰然爆发!
笼中那个“奄奄一息”的梵卿舟,身体竟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消散,化作万千莹润的、充满生命力量的绿色光点。这光点不再是受困的微弱,而是带着一种凌驾万物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严。
绿光如潮水般向我涌来,轻柔地环绕在我身边。那些爬上我身体的蛊虫,在接触到绿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瞬间化为飞灰。紧接着,绿光向外扩散,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风暴,所过之处,那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虫潮如同被无形的烈焰灼烧,成片成片地湮灭。
村民们的惊恐惨叫此起彼伏,他们赖以成名的蛊术,他们与蛊虫共生得来的诡异力量,在这最纯粹、最本源的生命灵光面前,不堪一击。村长试图操控更强大的蛊王反抗,但那绿光只是轻轻拂过,他和他体内躁动的母蛊便一同僵住,随即像风干的沙雕般碎裂、消散。
绿光没有停留,卷起同样惊魂未定的虞倩倩,然后将力竭重伤、意识模糊的我轻轻托起。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包裹着,掠过燃烧的篝火,掠过死寂的村寨,直向不远处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的山峰飞去。清冷的山风让我恢复了一丝意识。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山顶柔软的草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周围照得朦朦胧胧。身上的伤口还在作痛,但那股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失,一股温和的力量正在我体内缓缓流淌,修复着创伤。
虞倩倩坐在不远处,脸色依旧苍白,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深深的困惑。
然后,我看到了他。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悬崖边,一块平滑的巨石上,一人负手而立,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孤松,气质清冷似谪仙。那熟悉的侧脸轮廓,那周身萦绕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悠然气度……是梵卿舟,是那个完整的、真正的、毫发无伤的梵卿舟。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淌,那里没有遭受折磨的痛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我看不懂的审视。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喉咙干涩“你……你没……”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我的话,声音一如往常般清越,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那笼中之物,不过是我一缕妖元所化的分身。”我愣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分身?那一身的伤……那触目惊心的血痕……那被蛊虫噬咬的痛苦……都只是假象?
梵卿舟的目光掠过山下那个已然恢复死寂的村落,淡淡开口:“我初至此地,便感知到此村被浓郁的怨气与蛊煞缠绕。那村长身上,更是纠缠着无数枉死灵物的哀嚎。他们以狩猎‘灵物’祭祀为传统,早已走入邪道。”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似乎能直视我的灵魂深处:“我分出妖元,化作诱饵,一是为彻底根除这祸害,引出他们所有手段,一网打尽;二则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
“……想看看,你会如何。”想看看,当你知道我是妖,当你知道我身陷囹圄,面临无法抗衡的强敌时,你会如何。是想看看我是否值得信任?还是想看看我在绝境中的选择?
我回想起自己不顾一切冲出去的样子,回想起咬破手指施展禁咒的决绝,回想起劈开笼门让他“快走”的嘶喊……所有那些担忧、愤怒、不顾生死的冲动,在他这番平静的叙述下,仿佛变成了一场早已被设定好的考验。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是释然,是后怕,还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真情实感被用作测试的涩然。月光无声地洒在我们之间。
他救了我,救了倩倩,铲除了邪祟。他强大,睿智,算无遗策。可我看着眼前这个真实的、完好的他,再想到那个在笼中“奄奄一息”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我所经历的那番惊心动魄与撕心裂肺的痛楚,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