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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探林氏四季餐馆 返乡的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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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回璃城的火车,在南方湿冷的空气里横冲直撞。窗外的丘陵褪成灰黄,稻田裹着枯败的秸秆,像被揉皱的旧布,一帧帧往后退,退向记忆的起点。
妈妈坐了一大桌菜,有红烧鸡、辣炒螃蟹、红烧肉,全是我喜欢吃的。继父对我的回来表示欢迎,他问长问短,但那种礼貌的客气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拎着行李的客人,连夹菜都放轻了动作。不过毕竟当着我妈的面,我便客套了回去,顺便问了问妈妈和继父的儿子——也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小学待的咋样。
妈妈眼里亮了亮,继父却先接了话:“依旧很闹腾,最近一直闹着买玩具,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安顿下来后没两天,张岭月发来了一个地址,我正纳闷时,他说这是他最近在望海区发现的饭店,主要做东北菜和璃城的当地小吃,菜品很不错,如果我回到璃城可以品尝一下。我内心“呦吼”一声,然后仔细看地址:
璃城市望海区竹林西路红梅街道301号
等等,竹林西路?红梅街道?那不正是望海西苑在的地方吗?心脏突然跳了一下,像被旧钉子戳中了软处。
除夕的晚上,继父那边的亲戚来到家里,我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的交集,主要是没有精力再陪他们演戏了,便借口去找高中同学,然后离开了家。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诡异的念头,顺着这个念头,我打了辆车,然后跟司机说去望海西苑。
一路上我的心情十分忐忑。当初从璃城搬家后,同栋楼的邻居,曾一起在小区公园里玩的伙伴,父母吵架时摔碎的玻璃杯,全被我埋在了那个小区里。记忆中的父母总是在吵架,每当他们吵架我都会跑到小区的公园里,我常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那个大石头表面又个坑,我们玩过家家时会把那个坑当铁锅,然后向坑里扔树叶和野花来炒菜……
和伙伴呆在一起的时间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至于痛苦…..算了算了,已经离婚了,不想再去想了。不过望海西苑仍是个我不想面对的地方,哪怕现在住的小区只有几公里远,我也从来没有回去过。
当车穿过隧道式道路,拐进了竹林西路。夏秋时这里绿树成荫,到了冬天树都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叉在灰天上。
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道旁布满了多层建筑,第一层是商铺,“麻辣烫总部”、“亮明眼镜”、“段师傅家常菜”等招牌清晰可见。电动车在汽车等间隙中穿梭,堵车有点严重,出租车几乎寸步难行。于是我便提前下车,沿着街道步行,同时进行我来这边的主要目的——找到张岭月介绍的饭店。
在这种玲琅满目,充满了连锁店和自营饭店的地方找一个特定的店太艰难了,于是我便依靠门牌号来定位。我下车的地方在290号,所以我继续往前走,数字不断变大,当数字变成301时,我看着“林氏四季餐馆”这个招牌,心中默念“到了。”
店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小些,旧招牌上的字迹有些暗淡,但擦得干净。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正是晚饭时分,里面只有一两个客人。不过也正常,毕竟除夕夜,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窝在家里吃团圆饭的。
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炒菜油烟、炖菜香气和淡淡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店里摆着六张方桌,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桌椅地面都收拾得利落。见我进来,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看见我,又朝收银台喊了声:“来客了。”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内,虽说是除夕,但店里却没有一点过年的氛围,好似今天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男人,低着头,正在看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旧毛衣,身形瘦削但结实,侧脸的线条硬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感。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即使他坐着,也能感觉到他个子不矮。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但没立刻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然后将烟摁灭在桌上的铝制烟灰缸里。火星灭了,留下个黑印。
“吃点什么?”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被南方话软化了些许的东北口音。我能听出来是因为我有个从东北来的室友,导致我现在说话都有点东北大碴子味儿。
他的眼神扫过来,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结冰的河面。
我定了定神,扫了眼墙上的菜单,走过去:“您好,我……随便吃点。一碗米饭,一个地三鲜。”
他拿起桌上的简易菜单和圆珠笔,记了一下,动作算不上热情,但很利落。
“等着。”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报纸,仿佛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客人。
看这架势,这气质,他肯定是餐馆的老板无疑了。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悄悄打量他,并开始不由自主地拿他跟张老师做对比:张老师是收敛的、文雅的,即使疏离也带着知识分子的体面。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冷漠是外放的、带着棱角的,像是经年累月打磨出的保护壳,厚重而坚硬。哎,不瞎想了,不过是两个没有交集的人。
地三鲜很快好了,是那个中年阿姨端出来的。茄子烧得软嫩,土豆裹着酱,青椒还带着点脆。味道比想象中地道,东北菜那股浓油赤酱的劲儿很足,我顿时胃口大开,埋着头吃,把孤独都咽进肚子里,心情缓和了不少。
如果将孤独的程度分等级的话,于我而言,在除夕夜私自一人吃饭算是最高级了。有家却不能回啊……不过呆在这个毫无过年氛围的店里,我逐渐淡忘了了今天的除夕,完全沉浸在饭菜的香气中,短暂脱离了现实。
店里客人渐渐走光了。阿姨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筷。那个老板依旧坐在那里,报纸翻了一面,又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吃完,付了钱。走到收银台前,他接过钱,低头找零。
我试图借机客套一下:“老板,听说您这儿开了好多年了?”
他找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多了丝审视:“嗯。”
“味道真好,很特别,是我喜欢的口味。”
他愣了愣,没接话,把零钱递给我,眼神里的审视没退去,反而更深了些。显然他不是个喜欢闲聊的人。
我捏着零钱,向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任凭冷风拍打在我脸上。
望着其他店门口喜气洋洋的红窗帘,红灯笼,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拜年歌曲,我感到恍如隔世。
回头看,那扇蒙着水汽的玻璃门后,那个冷硬的身影依旧保持着看报纸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的雕像。
妈妈刚才来电话,说那些亲戚都走了,我想是时候该回去了,望海西苑来不及去了。
不过我很疑惑,这家餐馆开了这么久,而且离望海西苑也不远,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毕竟餐馆的名字是这么独特,让人过目难忘。
这些问题等到下次来再问吧,地三鲜做的这么好吃,那肯定其他菜也要尝试一下啦。这么看张老师在吃上还真是个行家啊……
我一边想着,一边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竹林西路。
看来璃城又要度过一个不下雪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