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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海西苑的沉默 张岭月疏离 ...

  •   玄武湖那次偶遇后,我和张岭月老师的微信聊天,就像这季节的阳光,隔三差五才露次面,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多半是他先发来消息,间隔几天或一两周,从没有长篇大论。要么问“南京冬天快到了,厚衣服备好了吗”,要么转一篇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专业文章,末尾附一句“或许对你有用”。他的关心像老教室的木质讲台,沉稳、克制,始终保持着师长辈该有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局促。我每次都认真回“谢谢张老师”,心里那点关于“林夏”的疑问,像玄武湖底的水草,只在某个发呆的瞬间,被记忆的水流轻轻拨弄一下,很快又沉下去——大学生活像台转不停的钟,新宿舍的喧闹、堆到桌角的课本、赶不完的小组作业,早把这点念头挤得没了空隙。

      直到十一月的一个周六下午,宿舍里我和舍友正围着电脑看剧,我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张岭月”三个字。不是熟悉的文章链接,而是一张泛着灰调的黑白照片,像素模糊得像蒙了层旧纱,是从老相册里翻拍下来的。
      照片里站着几个穿九十年代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背后是璃城一中的老宿舍楼——如今早被刷成了亮白色,连窗棂都换了新的,再也寻不到半点旧模样。唯有那棵玉兰树还在,枝桠粗壮,托着一群年轻的身影。他们的笑容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拘谨,嘴角绷着,眼神却亮,像藏着星星的夜空。

      张岭月的消息紧跟着来:“整理旧物翻到的,看见老同学们,突然就觉得,时间跑得真快。”
      我把手机凑到眼前,指尖划过屏幕。后排的张岭月戴着黑框眼镜,比现在清瘦些,嘴角勾着浅淡的笑,青涩得像没长开的玉兰芽,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如今没什么两样。我的目光下意识往前排扫,很快就定住了——角落站着个女孩,微微侧着身,没像其他人那样正对镜头。马尾扎得松松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得像柳枝的脖颈,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飘向镜头外的某个地方,有一股莫名的疏离感。

      我几乎立刻就确定,她是林夏。

      我放大照片,盯着她的脸。眉清目秀,像枝头刚绽开的白玉兰,可眉眼间裹着一层淡淡的愁,像蒙在照片上的灰,擦不掉,也抹不去。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好一会儿,我才敲出字:“张老师,这是您上次说的林夏学姐吗?”

      过了三分钟,屏幕亮了:“嗯,你看得很准。”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站她旁边的女生,后来当了医生;后面那个高个子男生,去了国外定居……好多人都断了联系。人生啊,真是说不准。”

      我盯着林夏那双没焦点的眼睛,心里的好奇终于像疯长的藤蔓,绕得人发紧。我深吸一口气,打字问:“张老师,林夏学姐后来……怎么了?您说她出了意外,为什么会这样?”

      这次的沉默格外长。宿舍里的笑声还在,可我觉得冷,像坐在没开暖气的老房子里。我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用“都是过去的事了”轻轻带过,甚至以为他不会再回复。就在我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时,屏幕亮了。

      “她爸走得早,后来她妈改嫁了。家里的日子,过得不太开心。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原因不明。再后来……就出了意外。”

      他没说意外是什么,可这些话已经够了——像一幅模糊的素描,勾勒出一个女孩的一生:安静、倔强,裹着一身愁绪,最后像飘落的玉兰花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里。

      那个周末我去爸住的出租屋。他租的房子是公司分配的一个新式小区,刚刚搬进来不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浮动的灰尘。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我扒着饭,状似无意地问:“爸,你以前在望海西苑住的时候,小区里有没有姓林的?女的改嫁了,有个女儿叫林夏。”
      爸正给我夹排骨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飘向窗外——窗外的老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像被风吹涩了。
      “没什么,”我低头扒了口饭,“就是听人提起,随便问问。”
      爸沉默了几秒,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米饭:“不记得了。望海西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记性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望海西苑我还记得,在竹林西路。街上满是饭店、服装店的招牌,红的黄的,闪得人眼睛疼。出了街,走几百米就是一条几百米长的隧道式道路,阴暗潮湿,墙壁上满是小广告,走进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还有火车轰隆隆地从道上的天桥呼啸而过。穿过隧道,就是璃城火车站。那时候我总觉得,望海西苑的位置真好,去哪都方便。

      我从出生就在那住,直到九岁那年,爸妈的吵架声把家拆得支离破碎。他们摔杯子、砸椅子,我妈是个厉害的女人,打架时从不肯吃亏,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那些画面像旧电影里的片段,刻在我脑子里,成了永远的阴影。后来爸去了别的城市,我跟着妈妈搬去港城区,换了好几个住处,直到遇到继父,才算有了个安定下来。从那以后,我们谁也不提望海西苑的日子,像那地方从来没存在过。

      我看着爸躲闪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问了。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涩。饭桌上的沉默像潮水,慢慢漫上来,把我们都裹在了里面。窗外的风又吹起来,刮得树枝呜呜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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