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脸不谈》只七天

57、独家供应

　　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彩排的录像，每到一个节点江聿就按下暂停键，目光习惯性地评估着动作的效率和路径的准确性，但凡触及动作衔接的滞涩处，或是路径规划的偏差点，他便立刻按下暂停，眉头微蹙着在心里精准评估。
　　确认修正后能落入可接受的范围，才让录像重新滚动。这般反复斟酌，直到眼尾泛起明显的酸涩感，他才松了口气，抬手关掉壁灯。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点开备忘录，将梳理好的注意事项逐条发送给宋屿，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指尖才彻底放松下来。
　　手边的小瓷盘里盛着蓝莓，表面的水珠早已干透，泛着深紫色的哑光。这是两小时前江开绥端进来的。江聿伸手端起盘子，一次性抓起好几颗塞进嘴里，算是忙完后仓促地恶补了些叶黄素。
　　这次彩排出奇顺利，再加上上周末主动加了两天班，竟在正式成衣秀前，意外争取到了一段短暂的假期。这个认知漫进脑海时，江聿紧绷了许久的肩线，终于缓缓垮了下来。
　　过几天结束后他一定要呆在……照旧的想法一出现竟然让江聿犹豫了一会，他大概不用独自在房间里回血了，或许可以和谢沂琛呆在一起，面面相觑也好耳鬓厮磨也罢，他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小长假。

　　瓷盘里的蓝莓吃完后江聿才腾出手再次拿起手机关闭了专注模式，被屏蔽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除了宋屿回复的收到之外，全是谢沂琛上飞机前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排下来，几乎都是一张图片配着几句碎碎念，细致得像是要让江聿完全同步他当时的场景。
　　【：{图片}】
　　【休息室的牛肉面，味道还不错，下次让你尝尝我做的。】
　　【：{图片}】
　　【围巾特别暖和。】
　　【你说我带着上镜的话会不会有人求同款？我能说这是独一无二的吗？】
　　江聿点开图片，屏幕里的Alpha把那条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像个木乃伊，连眼睛都快被遮没了。他忍不住低笑一声，指尖往下滑，下一张的背景已经变成了飞机椅背。男人大概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只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地笑眯眯盯着镜头。
　　【：木乃伊也可以上飞机了。】

　　江聿按下查看原图仔细地看了一会才点了保存，辗转到自己的私人账号截取了露出来的眼睛设为了头像，上一次保存谢沂琛的照片时还躲躲藏藏，给自己想着一堆借口，现在他只坦然地切回对话框发送几个字：【：很可爱。】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江聿指尖下意识缩了缩，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他盯着对话框里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又点开原图，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谢沂琛露出来的那只眼睛。
　　没过几分钟，对话框就跳出了新的消息提示。谢沂琛应该是刚下飞机，消息发得又急又快，还带着点得逞的笑意：【：你说我可爱？我真的很可爱？】
　　紧跟着又是一条：【：那我多拍几张给你存着？木乃伊限定款，独家供应。】
　　江聿看着屏幕，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个简单的句号：【：。】
　　可发送完又觉得太冷淡，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用，你先忙，到地方了给我发个消息。】
　　那边几乎是秒回：【：收到~江长官。】

　　【那边冷吗？听说在下雨。】
　　江聿等了几秒，谢沂琛都没有马上回复，握着手机的指尖敲着背板，像在计时。就在敲了近百下时对面发来了一条语音，江聿一瞬间坐直身体往房间门看去，警惕地看了一会确定门口没人后才点击播放。
　　“特——别——冷，”背景音有些杂乱，还附带着机械的播报声，似乎是还没离开机场，他吸了吸鼻子为他的温度感知证明，“风一直往我领口钻，明明比家里温度高一些，但感觉比上飞机前冷了不少。”
　　混杂在电流与背景噪音里、却依然清晰的鼻音。他不自觉将手机贴得更近了些，像是要抓住那点残存的真实温度。房间里暖气很足，可他指尖却有点发凉，好像和alpha共感了一样。

　　他快速在屏幕上敲字：【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裹好。】

　　信息发出后，他又顿住了。这几个字看起来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他蹙了蹙眉，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动。但几乎在同一秒，又一条语音传了过来。

　　这次背景安静了许多，杂音褪去，谢沂琛的声音被放大，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近乎耳语的质感，电流的细微底噪让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哑：“知道了，江长官。”他顿了一下，气息声清晰可闻，仿佛真的凑在话筒边，“……已经照做了。报告江长官，现在领口防守严密，寒风无法入侵。”

　　江聿握着手机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喉结微动他向后靠进椅背，然后轻咳几声，按着语言发送键位开口道：“干的很好，”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脑子里蹦出来的话总是说不出口，于是就这样除了那四个字之外又录制了房间里只加湿器细微的白噪音。

　　谢沂琛很快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点开，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车辆行驶的模糊声响，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是他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叹息，或是轻笑。

　　他在学江聿。用一片带着他气息的背景音，和他未出口的静默，作为回应。

　　江聿看着那条只有背景音和一声轻笑的语音，按下了重播。在寂静的房间里循环了两次。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落在了输入框。他敲字：【学得不像。】

　　发送。

　　几乎可以预见对面会有什么反应。果然，谢沂琛回得很快，这次是文字，后面跟了个表情。

　　【：？[疑惑猫猫头.jpg]】
　　【：长官指哪方面？】

　　江聿没接他关于“像不像”的话茬，转而问：【现在还要赶往拍摄地吗？】

　　消息发出的下一秒，屏幕被来点显示占满，江聿看着那名字，动作微微一顿。室内的暖气似乎陡然升高了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短暂的停顿像被拉长。听筒里传出的隐约铃声，还有自己似乎稍快了些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混杂在一起。
　　他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接通了。
　　先传入耳中的并非人声，而是更为清晰、包裹性更强的背景音，比语音消息里更密的雨点敲打车顶的闷响，还有车载电台低低的、含糊的音乐旋律。
　　然后，才是谢沂琛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因信号而起的电流杂音，直直贴向耳膜：“江长官。”

　　三个字，叫得比文字里正经，可那尾音却像被窗外的水汽浸润过微微拖着，并不板正。

　　明明都是同一个人说出来的，但是同步听到后却感觉比刚才更加烫耳朵，江聿被噎得咳嗽几声后才小声反驳：“别这样叫……旁边没有人吗？”
　　“有啊，”谢沂琛答得倒是干脆，背景音里适时传来一声模糊的、属于他人的咳嗽或是闷笑，证实他所言非虚，“诚哥就在边上呢。”
　　“还要赶路吗？”江聿放心了些，却也尝试着把话题拉上正经对话上，“累不累？”
　　“节目组来接，估计待会雨小一些就要出发了。”拍摄的地方是附近的小镇，离市区有段距离，车外雨大到雨刮器都来不及擦拭，“好困噢江老师。”

　　后面这句话音量压得极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真实的倦意。
　　“要不然先挂电话，你睡一会吧？”江聿理性的建议道，从早到晚干了这么多事精力再旺盛的人也该倒头就睡了，谢沂琛还需要继续赶路，即使他知道付出和收获的同等的，但还是会为他心疼皱眉。

　　“不想睡。”对面传来模糊的拒绝，声音粘稠，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那我陪你聊聊天？”
　　“好啊，”听筒里传来摩挲声，“那我想听听总监聊一聊靠右上台的事。”
　　“……”Omega身形一顿，他知道这个事情一定要给个解释的，“真的是先想到你的。”
　　“真的？”
　　江聿下意识地点头，动作幅度不小，随即才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他一字一顿，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相信我。”
　　“就算不是因为我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你站在一个总监的思维下做出的决定，”没有特例也没关系，“反正你没有对我那样对其他人传达。”
　　一个模糊却又精准的用词。不是冰公开的场合安排，而是那些只有他们之间才存在的某种独占性的互动方式。

　　江聿清了清嗓子，打破那片几乎要凝结的沉默，声音比刚才松动了些，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语调：“以后不会了。”
　　“什么？”
　　“以后别人有的你也会有，别人没有的你也会有。”谢沂琛的优先级，将被放置在一个独一无二、不可比拟的位置上。听筒里，只剩下了雨声，和谢沂琛仿佛骤然放轻、甚至屏住的呼吸声。

　　被特殊对待，这是谢沂琛梦寐以求的爱情观念，他不要什么平等、大爱。他要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要被明确划归给他的、不同于他人的权益。江聿这句话，不偏不倚，正中他心脏最深处那个隐秘而滚烫的渴望。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扭曲。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谢沂琛？”江聿久等不到回应，那点罕见的、主动剖白后的不确定悄悄冒头。他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怕是自己语气太过严肃，或是这突如其来的承诺显得突兀，“……睡着了？”

　　电话那头，谢沂琛的呼吸似乎重新接续，却比刚才更沉，更缓。
　　然后，他开口了：“我爱你。”

　　不是任何关于承诺的回应。
　　是一颗投入寂静深潭的陨石，瞬间激起滔天的、无声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