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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伦敦雾霭与陆瑾 伦敦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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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天,是浸入骨髓的湿冷。厚重的雾霭终日笼罩着泰晤士河两岸,哥特式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雨水和陈旧石料混合的独特气息。
沈听白就在这座城市,开始了他的留学生涯。
他就读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攻读金融与投资管理硕士。课程强度极大,案例分析与数学模型构建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他把自己投入到无休止的学习中,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每一个清醒的时刻,试图以此麻痹那蚀骨的思念和尚未完全愈合的挫败感。他住在学校附近一栋颇有年头的维多利亚式公寓楼里,房间不大,陈设简洁,窗外是同样灰扑扑的街道和永远行色匆匆的路人。
在这里,他结识了陆瑾。
陆瑾是他的邻居,就住在对门,同是LSE的学生,不过读的是社会学。他是个与沈听白气质截然不同的人。陆瑾有着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五官立体深邃,性格更是如同伦敦偶尔放晴的天空,开朗、外放,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他穿着时髦,身边从不缺男男女女的朋友,花边新闻如同伦敦的雨,说来就来,去得也快。他会在深夜带不同的人回公寓开派对,音乐声偶尔会穿透隔音不佳的墙壁。
起初,沈听白对这位过于“热闹”的邻居敬而远之。但一次小组课题的意外分配,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关于全球化背景下艺术品金融市场分析的课题,恰好结合了沈听白的金融背景和陆瑾对社会文化脉络的洞察力。他们在图书馆的研讨室里第一次正式合作。沈听白严谨、冷静,数据信手拈来;陆瑾则思维跳跃,视角独特,常常能提出一些看似离经叛道却直指核心的观点。
“嘿,沈,你的数据模型很漂亮,但艺术不是冰冷的数字,”陆瑾指着沈听白构建的复杂图表,挑眉道,“它背后是人的欲望、时代的情绪,甚至是……权力博弈。你得把这些‘噪音’考虑进去。”
沈听白蹙眉,他习惯于精确和逻辑。但不得不承认,陆瑾的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他当初创办“磐石”时忽略的一些本质。
几次合作下来,两人竟意外地契合。陆瑾欣赏沈听白的专注与能力,沈听白则偶尔会被陆瑾那种不受拘束的思维方式所启发。他们开始在课后一起讨论课题,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就在谁家的客厅,一杯咖啡,几份外卖,能聊到深夜。
陆瑾是敏锐的。他很快察觉到了沈听白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偶尔流露出的、被精心隐藏的阴郁。
“沈,你有时候像个背着沉重十字架的清教徒,”某次讨论间隙,陆瑾晃着手中的咖啡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伦敦有那么多酒吧、画廊、派对,你就准备把自己埋在这些论文和数据里发霉吗?”
沈听白只是淡淡摇头。
陆瑾没有再多问,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扰”沈听白的生活。他会以“课题需要灵感”为由,硬拉着他去国家美术馆看特纳的油画,去科文特花园听街头艺人演唱,甚至在他那些看似混乱的派对里,给沈听白留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塞给他一杯酒,逼着他接触不同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接近你,沈,”一次微醺后,陆瑾靠在沙发上,看着依旧有些拘谨的沈听白,声音少了平日的轻浮,多了几分认真,“世界很大,有趣的人和事很多,别把自己困在原地。”
沈听白沉默地喝着酒,没有回应,但心底某块坚冰,似乎在那喧嚣和陆瑾看似随意的话语中,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陆瑾对他的帮助是真挚的,无论是学业上提供的独特视角,还是生活上强行将他拉出封闭的壳。他甚至利用自己混迹各种圈子的人脉,为沈听白引荐了几位在伦敦艺术圈颇有影响力的策展人和评论家,虽然沈听白暂时并未打算重操旧业,但这些资源无疑拓宽了他的视野。
沈听白清楚地知道陆瑾对他有好感。那种目光,带着欣赏和某种炽热,他并不陌生。陆瑾也从不掩饰,他会直白地夸赞沈听白的相貌和才华,会在他熬夜后给他带早餐,会在他生病时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床上休息。
但陆瑾的喜欢,热烈却并不令人窒息,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给予帮助和陪伴,却从不越界强求。他像一阵来自大西洋的风,强劲地吹拂着沈听白这片沉寂的湖泊,搅动起涟漪,却也带来了新的氧气。
住在对门,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便利。一盏为对方留的灯,一份多带的点心,一次深夜敲门后的学术争论或无言对饮……这些细碎的日常,如同点滴微光,逐渐驱散着沈听白内心因失败和离别而笼罩的阴影。
他开始偶尔参加一些小型社交活动,虽然大多时候依旧沉默,但不再完全排斥。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眼底的阴郁虽然未曾完全散去,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依然会在深夜,看着手机里那张他与姜辞暮在图书馆的旧照,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姜辞暮,依旧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但伦敦的雾霭里,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