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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竟然有这么吵的巴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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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白烟起,日上彩霞生。
彩霞和白烟原是出自同一句诗,同生,彩霞生白烟,郑彩霞以为她们也会一起在这村子观日出日落一辈子,死后共同葬在村子的同一处墓穴,可是白烟一去不回,而现在,她也将踏上这趟未知的车,离开这座着火的村庄。
黄狗在一旁安安静静的陪着她,郑彩霞站在村口向外望去,眼前的情景让她呆愣在原地。
村口出去就进入了邻村,邻村地势更低,几十年间郑彩霞站在村口无数次注视过邻村,那里总是掩映在群上烟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稀稀落落的田地和耕作的村民,安静祥和。但是如今这里的也被漫山的火焰吞噬,房屋都化作了一个个火球,焦黑的树枝噼噼啪啪的燃烧断裂,黑烟取代昔日轻盈的烟雾,笼罩整个村庄。
半山上还有许多焦黑的尸体,风一吹,可以闻到人肉熟透的味道,郑彩霞一阵恶心想要吐出来。或许里面还有些人郑彩霞曾经见过。
邻村产棉花,郑彩霞以前常常赶早坐巴士到邻村去,打两床厚重温暖的棉絮,垫在白烟床上,白烟会盖住被子露出一双月牙般的眼睛,把郑彩霞拉上床一起在暖和的床上睡觉。
可是现在邻村的村民都死了,他们或许想要离开村庄逃命,逃离吞噬人命的大火,殊不知隔壁村子亦是被大火笼罩,到处是炼狱。
想起和白烟共同生活的那个家,那里还铺着厚厚的棉絮,此刻着了火,想必烧的更加旺了。她庆幸白烟早早的就走了,离开了这座村子,否则她也免不了这样的厄运。
郑彩霞大概恨白烟,但她并不希望白烟和地上那些焦黑的尸体一样。
黄狗在一旁迎风而立,平日闻到肉味止不住狂吠,伸着大舌头流哈喇子,此刻罕见的安静下来。同郑彩霞一样,他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突然他跑出去,在草丛里扒拉什么,好像躺着一个人,那块地方暂时还没有被大火焚烧。
郑彩霞以为黄狗终于忍不住饿了,准备过去呵斥。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真奇怪,人都死了,她在乎干嘛呢。
黄狗好像在撕咬什么,片刻后,黄狗叼着一个东西摇着尾巴走了回来。
是一件衣服,黄狗从死人的身上扒下了一件衣服,上面有些尘土,但是没有被火烧着,干净完整。
郑彩霞摸了摸黄狗:好聪明啊黄狗,要是村子没有遭此大难,我就收了你让你来看家,但是现在回不去了,我老太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吧。
黄狗只是摇摇长长的尾巴,郑彩霞换上衣服,惊讶的发现她的皮肤和血肉在慢慢地重生,神经仿佛前进的河流一寸寸的向前,肌腱仿佛泥沙顺着河流一路前进,很快覆盖了她刚刚裸露的手臂,手上的森森白骨已经重新被覆盖在了肌肉和皮肤的保护下。
她张开手掌又握紧,感受指尖难得的温暖。
放眼望去,一片流动的火海,耳边是火焰爆裂炸开的声音,爆裂声中她依稀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救我,救我,快跑。”
郑彩霞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发出的声音,她用嘶哑的喉咙朝着空中大喊:“没地方去啦,到处都着火啦。”
看着漫天的大火,她有些口干,不停地吞口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解渴。一人一狗在火海间沉默无言。天空的流星还在不断地滑落,有几颗砸落之处仿佛传来几声惨叫,随即没了声息。
那个声音依然发出凄惨的求救:“我不想死。”声音竟然有些耳熟,她朝前走了些,在地上发现一个人。
她把那个人的脸翻过来,意外发现是村里那个道士,那个道士趴在地上艰难的喘着气,脸上全是脏黑的污血,手里徒劳地抓着几粒土,人已经没了半条腿,就剩半条命了,眼下这个情况,郑彩霞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淡淡道:“你不是道士吗,你还怕死?不是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同一吗?怎么现在怂成这样,我这老太婆都没怕成你这样。”
道士不知是被郑彩霞的话噎着了还是被浓烟熏得没法呼吸,一时没了声音。
她接着道:“可惜喔,你这道士,要是能活着的话,不知道能发多少财,真是可惜。”
村里有习俗,人去世后要请个道士驱散魑魅魍魉,安抚亡灵、帮助解脱、沟通神灵,并为生者祈福,道士来做场法事的费用快上千了,抵得上村里一般人家几个月的开销。听人说,这道士家里的房子修的可气派。
老头死那会,郑彩霞举办葬礼,依着习俗,请了村里的道士来给老头送终,那道士头上戴着高高的黑色道冠,咿咿呀呀的念叨些旁人听不懂的东西,手里拿着拂尘,不断地挥舞。不时在老头的遗照上扫一下,在带孝子上扫一下。
按照习俗,亡人的子女在葬礼上要一直跪拜守护在一旁,白烟虽是女孩,但终究是他唯一的后代,是白烟给他送终。
唢呐一响,白烟顶着着白色的孝服,整天整夜的跪在老头的遗照面前。她偶尔跪的腿部酸痛,想要动动身子起身活络,那个道士便走到她身前,斜着眼从高处望着她,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和经文,手上的拂尘重重的摔在她身上。
“拜!”
道士每这样说一次,白烟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那个黑白遗照弯腰把头磕在地上,白烟那会头发及腰,磕头起身头发容易糊脸,还有人当着面嘲笑她的狼狈样。
整个村庄都在与白烟为敌,整个世界都站在她的对立面。郑彩霞一瞬间忽然能理解为什么白烟后来再也没有回来,她一定很憎恶这里的一切。
车站的广播再次响起——
【系统提示:注意注意!善良大巴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焚人鼎站,请需要上车的乘客做好准备,上车后务必保持微笑,与人友善,否则接受惩罚。特殊乘客请坐在爱心专座。】
郑彩霞感觉一阵风从远方吹来,她有些激动,这趟车是从哪里驶来的,会把她带到何方呢,她很少走出村庄,她在这片土地生活了一辈子,根本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而今半百的年纪,她竟然要离开去远行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下一次这么大的赌注,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胜算,但她就是上了牌桌,如果赢了呢,能得到什么。
或许真的会找到白烟?想到这里郑彩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白烟偶尔也玩牌,只是白烟是在手机上玩,扑克,麻将,白烟都会。郑彩霞通常是去哪户人家的家里或是院子里去玩一玩牌,几个老头老太太一起攒个局,打发打发时间。
郑彩霞让白烟好好学习,珍惜时间,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面。
白烟不服,给郑彩霞看她的战绩,手机上显示白烟的战绩是全胜。
郑彩霞想这肯定有问题,怎么会有人打牌一直赢,没输过呢。白烟在一旁哈哈大笑,说她刚刚的只是她胜利的战斗,然后又给郑彩霞看了她的真实情况,输的比赢得多。
郑彩霞一脸鄙夷,打牌都打不过,不知道在玩什么,如果她一直输,她就不会去玩了,本来就是小打小闹图个乐子,一直输钱哪还有乐子呢。
白烟只是淡淡一笑,说她输得起。
这小妮子说她不管怎样,她输得起。
郑彩霞现在输得起吗,她问自己。她回顾自己的人生,此刻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好像也没有了,家没了,现在就自己一条老命,还有一条跟随自己的黄狗。
试试呗,输了也没啥。
她走回车站站牌处,恍然间发现站牌上面的字好像忽闪忽闪的,字变了,她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了。
黄狗盯着村口方向,竖着耳朵,身上的毛也全都立起来,尾巴垂直笔挺的翘上天。
郑彩霞想摸摸它,摸摸她现在唯一的伙伴,这是唯一能听她说话的活物,那黄狗跳闪一边去不让她摸。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缕光,那光照亮了大半个天,她以为是黑夜过去,天亮泛白了。她来不及细想,这光是从村口那边传来的,但是一般天亮都是从村子的另外一头开始的,那边才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天亮的那半边天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郑彩霞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她从没听过这样的喇叭声,村里的公交来的时候,轻轻打两声喇叭就走了,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这尖锐的喇叭穿透耳膜,让她浑身难受。
大地也在震动,刚刚黄狗刨土的那里此刻正疯狂抖动着,仿佛有一个重达千斤的巨兽匡次匡次地朝这边飞速过来。
郑彩霞感觉自己要赌输了,她的双腿忍不住的发抖战栗,她担心来的是个怪物。
村口的烟雾散去,喇叭声音消失,一个金色的巴士从村外驶来,稳稳地停在公交站。
【系统提示:善良大巴已经抵达焚人鼎站,请乘客迅速上车,车门将在五秒钟后关闭】
车门轰地迅速打开,剧烈的声响让郑彩霞耳边嗡嗡地,黄狗先一步跳上车。
她缓慢抬头,一个一身绿色制服的女人站在车门口。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您好,欢迎乘坐善良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