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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咬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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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神秀后背紧贴着树干,警惕地凝视这个男人,他身形挺拔,穿着麻衣,头发高高束起,袖子卷到小臂,手臂肌肉像老树根般结实有力。
感觉一掌能把她拍死。
他挑衅般向前迈了一步。宣神秀手脚并用借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后退。他停下来,低下头往地上看,地面都是凌乱的树叶树枝,泥水已经干了。
宣神秀看见他弯下腰,伸出沾满了泥点和血的手,捡起一块白玉珏,上面都是泥渍,编绳已经脏了断了。她抬手摸向腰侧,蹙眉看着玉珏,又看向他。
这块龙纹白玉珏是她贴身佩戴多年的玉,缺口相对处雕刻有小小的“紫安”二字,不过现在的它那么脏,他应该看不见也认不得。
男人:“你是什么人?”
宣神秀双手揪着衣襟,眼睛滴溜溜看着他,小声地回答:“寺里的香客。”
“怎么在这里。”
宣神秀提高了嗓门:“昨夜大雨,不小心摔下来。”
“你家在哪。”
宣神秀放下戒备,微微侧头看向皇城那边,随意编了一个地方:“素京。”她有些心虚,生怕他问自己家里人是干什么营生的,她总不好说爹娘是皇帝皇后吧。
“素京?素京离这远,这山上只有齐灵这一小小的寺,神佛菩萨也不灵验,你孤身一女子来这上香。”
宣神秀怯懦地点点头。
他近一步,她退一步。他向她伸出手,如同伸出一只将她拖下地狱的魔爪,她惊呼出声,拖着红肿刺痛的腿转身就跑。手臂却被他死死捏住。
宣神秀发颤地将耳上、发间、手腕和衣服上的全部钗环、珍珠宝石扯下,一股脑塞进他手里,他没接住,它们都掉进泥水里失去了光芒。
“求求你,别伤我!”
宣神秀心里已经崩溃了,她无法想象自己若是被这无礼的男人掳回家或是发卖当丫头,该如何是好,名声不保。
她的委屈倾泻而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藏不住,从眼眶里往下坠。
“我可以给你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家人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金银珠宝!我……我!我不想死……”
见她把这些金灿灿白花花的小玩意儿丢他身上,张晔辰太阳穴突突跳,眼睛眯着看向她,心里升腾起一股无人可知的恨意,那是对权势贵族的恨。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晔辰死死抓着她不放,语气变得很冷,对这些金钗玉坠充满了嫌恶。
“你……不是想要钱吗?我有很多,我可以给你很多……权力……”
张晔辰不屑地长“哼”,冷笑道:“在你们眼中,钱能买人命对吗?只要有了钱,什么事都能轻松解决,哪怕只是几条人命对吗!从老到小,里里外外满身铜臭腐朽味。我不缺金银,也不要什么权力,那些东西你们自己留着陪葬吧。”
宣神秀泪流满面,吸着鼻子哽咽道:“你要什么……”
张晔辰看了一眼手心的玉珏,突然施展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真诚友善,他将玉珏塞进怀里,捏住宣神秀的肩膀。
宣神秀身上都是泥,在阳光照射下已经干地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上还是湿漉漉了,衣服都黏在皮肤上,柔弱的体格很明显,根本经受不住他这力度。她痛得缩起脖子,头歪向一边,忍住不发出失礼尖叫。
他的掌心很大,很硬,隔着衣料,宣神秀感受到掌心温度透过衣衫渗入她的肩膀。他目光深邃,手往下,捏她的手臂、手心。正当宣神秀以为他不过是恐吓她时,这男人的手捏向她的一侧腰,将骨头捏了又捏。
不止于此。
宣神秀全身上下都被他用力捏了个遍,骨头隐隐作痛,她不由地蹲下去,蜷缩起来。他依旧不肯放过,掌心揉捏她的大腿、小腿,直到红肿的脚踝。
“嘶——”宣神秀五官都痛得扭在一起,张晔辰将她所有表情收归眼底。
他仍旧抓住她不放手,捞起地上散落的珠宝,将它们放在宣神秀的手里,阴森森地威胁道:“掉一个,我就把你送去喂山猪。”
宣神秀握紧它们,哭得眼睛都肿了,鼻头很红,不断地抽泣。
“我还没和你说呢,我可不是好人,这附近认识我的人很多。我啊,专门带人打劫过路人,特别是你们这种富家子弟。有钱的,我就勒索真金白银,没钱的,我就将人绑上山,当牛做马。”
她越听越心寒,眼里渐渐无光。
“你这样手不能肩不能扛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自找的,好好待在父母身旁不好吗,到这荒郊野岭做什么?难不成要和人私奔?别以为位高权重就无人敢惹你们,少自以为是,你离开了家,什么也不是。这里我最大,我说了算,哪怕是老鼠苍蝇都得听我的。”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僭越放肆的话,宣神秀不知如何驳斥,心里又气又委屈。确实是她自找的,她不知宫外的险恶,以为所有人都会恭恭敬敬地待她,跪她,不会对她无礼。殊不知这些山匪根本不知什么是礼什么是仪,他粗鄙低贱,口出狂言,没有男女大防。
宣神秀讨厌他,可是他刚刚在野猪嘴下救下她,一码归一码。她脑子很乱,面前这人不等她理清,便抓着她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环住她的腰,将她扛在肩上。
她面朝下背朝上,惊恐地拍打他的后背,挣扎着要下来,这个姿势让她无比羞耻,已经衣衫凌乱,鬓发狼狈,还要被个臭男人像扛麻袋一样扛着。她拳打脚踢,被他握住双脚,宣神秀才知他力气居然如此之大,她几乎动弹不得。
“你不是问我要什么吗?”
绝望伴随着恐惧油然而生,她毛骨悚然地往下听,听见他说:“什么金银珠宝,加官进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劫个媳妇回去暖床。山寨上人人都有了伴儿,就我一个孤家寡人,夜夜睡冷被窝。我要拐你走,不让你回家,你就继续哭吧。”
宣神秀的脚被他把着,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布条,绕了她两只脚踝好几圈,紧紧地打了个结。哭累了,饿极了,她安静了许多。
下了一夜雨,许多树木被摧残,树冠光秃秃,底下的草倾倒,山边的小溪涨满了水,竟比膝盖深。水流湍急,溪里的石头被冲向下游,四处的水汇集到下游不远处的素江,素江是陌朝交通运输的通道,穿过素京,向东而去。
宣神秀伏在张晔辰的肩头,被底下迅猛的溪水震慑,水灰蒙蒙的,已经漫过他的大腿,欲往前欲深。有水溅到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泥土污渍刷干净。
溪水冰凉,加之湿衣贴身,山谷吹来一阵风,宣神秀冷得发抖。这个人一直对她不敬与羞辱,她从未有过这样恨人的情绪,过去侍女宫人们犯了错,她最多说他们几句。现在她被冷得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用力地拧扭那人的胳膊,他臂膀遒劲坚韧,恐怕比刚才那头发疯的野猪的皮还要厚,比天下最无耻的人的脸皮还厚。
张晔辰稍微皱了皱眉,凶她:“要是把我弄疼了,我也会弄疼你。”
宣神秀身上已经够痛了,不差他的痛,“别这样扛着我,我自己走!”
“按你的步子,走到明日都走不到。”张晔辰抱紧了她,还往上掂了掂。宣神秀怕他将自己摔下水里,双手下意识环绕着他的脖子。
“怕水?我还打算放你下水洗洗脸呢!”
宣神秀没出声,她若是站在这溪水里,恐怕水能漫过她腰,或是直接被冲走。她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懊恼,自己为何这么没用,才出来两日,就让自己陷入绝境,任人宰割。让自己吃了这么多苦,属实是心疼自己。
“我请求你放了我。”宣神秀目前只能说这些话为自己谋得出路,待她腿伤好了些,她定要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张晔辰走上岸,将她放下地,说:“瘦瘦弱弱,身上没几两肉,还没头猪重。猪都懒得费牙口吃你。”
宣神秀点点头,说:“不仅如此,我很娇生惯养,身子弱,容易生病,夜里难入睡,手脚冰凉得用汤婆子才捂得暖。穿了质地不好的衣料身上会起疹子。”她觉得这些不够,绞尽脑汁想了个更离谱的:“还有,算命先生曾给我看过,他说我身上带霉运,会给身边人带去厄运,唯一的方法就是远离我,越远越好。”
张晔辰从树上摘了两颗红浆果,使坏地拽了一下树枝,叶子上的雨水哗啦啦滴落,淋了宣神秀满脸水。
宣神秀气呼呼地吐了一口气,磨着牙齿,竭力隐藏内心的恼怒。
他擦了擦果子,递给宣神秀。宣神秀看向别处。张晔辰将果子递到她嘴边:“吃罢,刚才你肚子咕咕响,吵到我肩膀了。”
宣神秀是这么打算的:要是逃出去最好。若是逃不走便算了,她以死证风骨,绝不向奸佞小人屈服。总之,若是让人知道她被山匪掳了去,指不定要生多少闲言碎语。奶娘和皇后肯定又要围着她嘀嘀咕咕。
“怎么?打算饿死自己好让人知道你守住了骨气和贞洁?和山匪待在一块让你名声蒙尘了?”
宣神秀瞪着他,这人说话为何时而粗鄙,时而比粗鄙好上一些,虽谈不上文雅,但听着不像是不学无术的渣滓。
张晔辰:“比猪轻,比猪笨。整天琢磨没用的东西,还不如想想如何逼自己多吃两碗饭,好长长肉。一把硬骨头,摔下山去,没点肉挡挡。”
宣神秀真是多虑了,这人真的很粗鲁。她垂目看向他拿着果子的手,然后张开嘴。张晔辰心想这人还算听话,让她吃饭就张嘴,还傲娇让他喂。
行吧,就当瞌睡送枕头,好人做到底了。
他捏着果子伸向她嘴边。宣神秀张开嘴,接着眼神一狠,猛地扑向他的手,死死咬住他大拇指的肉。
张晔辰目瞪口呆,用力抽出手,上头出现了深深的牙印,隐约看到红痕。他真的没想到,这姑娘居然会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