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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2 何夜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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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练平稳躺在榻上,双手相握放在腹部。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皎若云间月,穿着雪白的衣衫符合所有人心中天上谪仙的模样。
柳伯轻手轻脚凑近,甚至不敢直视他的面容。
缓缓行至榻边,他并拢食指中指停留在白如练额头上,输送灵力,探寻着他的灵海。
周遭的空气颤动起来,墨绿色的灵光忽忽闪闪。
灵力从上至下逡巡一遍,当他想要深入时,一股强大的阻力从灵海中汹涌袭来——
步步紧逼,具有极强的攻击性,排出一切外来之物,眩晕的强烈白光轰然炸开,逼得他不得不退出灵海。
柳伯感受灵力猝然回到他的身上,后退几步,撑着梳妆台,嘴中竟吐出一口鲜血!
“柳伯!”
梅应悔见状第一时间上前扶住他,蹙眉观察着情况,好在只是小冲击,灵力的反噬,抬手在柳伯的胸前输送灵力。梅应悔的脸色不像刚才那样漫不经心,不知道在想什么,情绪不高。
感觉柳伯呼吸平稳了他才停手。
他淡淡偏过头看了一眼白如练,敛下眼睫,继而看向柳伯问道:“如何?”
“这位小仙君的灵识我窥不见了,像是被封印……老夫行医多年也不曾见过如此法术……天界治人确实有一套。”柳伯拍着自己的胸口,断断续续地说。
“这个人老夫救不了,小祖宗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梅应悔不语,沉着眸子看向白如练。
“灵识不见了?”
三日前,瑶台。
“清琢上神,您当日杀思毓上神的母神时你可曾想过自己有一日落到这个地步?”说话的是一名女仙,低头俯视盛气凌人,周边还环绕着许多人,没有人敢拦截,她手持一柄灵剑架在白如练的脖颈,擦过白如练的皮肤透出一道血痕。
白如练端跪在灵树前,闭着双目,仿佛周围一切与他无关。
灵树上的枝干向下垂落,上面是数不尽的五颜六色千姿百态的花,都是灵气哺食而生。天界的大小仙灵的起止,皆看于此树。
灵树瑶泉,本是天界一幅盛景,如今却成了一处单方屠戮之地。
“我竟不知清琢上神还有这般好手段,长渊上神为你求情不惜当众与天帝争吵,以至身负重伤。而你,此刻居然安然无恙……”
一位身着蓝衣的仙子缓缓走过来,众人自觉为她开辟一条道路。头上的珠饰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一步一步,向灵树下的人影走去。
“思毓上神。”
众人向她行礼。
她轻轻抬手,“诸位免礼。”
白如练依旧岿然不动,平时最爱穿的一袭白衣,早已沾染上不知多少出血污。新伤旧痕全部暴露在众人眼前。额前掉落两缕碎发,遮盖住侧脸的伤,即便如此,这张脸依旧美得摄人心魄。
灵树枝条吹拂的声音好似悲鸣,也许这种无心之物也在为他神伤。
思毓上神走到他面前,食指指尖轻轻挑起他的脸。虽然天帝没有明说剥夺白如练神格,但所有人都知晓白如练是天界的罪人,这便够了——这也是她能放肆的原因。
“我不懂哎,”她弯下腰,眯眼细细打量着白如练,说是盯着不如说瞪着他,原本秀美的面目,都失了模样,“事已至此,你为何还能沉得住气。你不怕死,对吗?”
“生死重要吗?”白如练幽幽睁开双目,整个人生动了起来,清冷的眼不掺杂质——视线浅浅扫过思毓,落在前方的树干上,淡淡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根本不把在场的人放在眼里。
思毓只想笑。
远处。
梅应悔百无聊赖倚靠在一个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抛起、接住,静静看着这出戏。
他闲着没事就爱来天界逛逛,就让他撞上了一出好戏,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一群人欺负一个,天界又如何,不照样恃强凌弱吗?
梅应悔哂笑,打算离开。
“白如练,你该不会勾结了地界吧?”
尽管天帝以及众神对白如练有猜忌也从未挑明,顾念着清琢上神的威名与苦劳。
墙倒众人推,谁敢质疑就会被归结为同伙。即便平日受白如练照拂或是无缘无故的人即便清楚内情也不敢妄言,没有人想趟这趟浑水。
梅应悔本来打算走了,听到质问又停住了脚步。
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但他也可以清楚看见白如练的面目,他确定这类人物但凡踏入地宫一步,他是绝对会有印象的。
很可惜,他没见过。
梅应悔右手指腹捏着下巴,看着远处若有所思。
白如练在听到思毓的话一瞬间,面色冷如冰霜。看着周围的指指点点,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无奈哂笑:“你话真多。”
“你不必嘴硬。”
思毓走上前,红唇贴近他的耳侧,呼吸吐在白如练的耳尖。她似笑非笑,眼中闪着异光,抬起手,手下的仙子把兵器呈递上来,“这世间的惩戒由我掌控,你猜我会对你用哪招?”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剥、衣、之、刑。”
她一字一顿,这四个字清楚落在在场任何人的耳朵里。
莫大的羞辱。
——当众扒开受戒者的衣服,将他的肉身破坏……再一剑刺破灵识。
……
梅应悔对前些时日的审判可谓历历在目,人是他救下带回来的。他竟然未曾注意到白如练的灵识归向了何处。
对于他们天地两界的人来说,灵识比一副躯体重要。躯体好比盛物的器皿,品阶越高,它的灵性越强,兼容适配的程度越高。越是身居高位的神仙鬼魔,真正要杀死他们绝非易事,不仅要肉身死,也要灵识灭。
“他的肉身是我复原的。”
梅应悔淡淡瞥了白如练一眼,“那日我把他救出来耗了半身灵力重塑了他的金身。”他说得轻松,事不关己似的。
柳伯闻言顿时感觉气血上涌,“你疯了??他是什么人你比老夫清楚!就算你想要他为地界效忠,何至于你散去半身灵力?!”
“那你可知在他肉身死时,天道降雷,独独将他圈起护住。”梅应悔抱手臂靠着屏风,垂眸深思,回想当时所见,“那像是天道的惩戒,是比我们还要强大的力量。”
“老夫曾听闻他降生时便有云雨之兆,天界将他视作祥瑞,甚至在他飞升时天地两界缔结的和平之约。”柳伯叹着气,“若真如你所言,这小仙君是天道的化身,他的降生所谓何意呢?”
“世人常言得道飞升……”
“既是天命,他的道不该止步于此。”梅应悔抬眼看向白如练,脑海里不由自主回忆起白如练被押跪在万光门前似有所感的一个抬眸——精准捕捉到他这个外来者却平静无波地望向他,即使这样,好像狼狈这个词永远放不到他的身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闪动,梅应悔一霎那忘却了身处何地,头顶绚丽的华光都失了色彩,飘浮的云影是天然的雕饰。
美人如花隔云端,他算领教了。
梅应悔信步向床榻前走去,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神情,可惜了这样一副姿容,“还有什么办法找到灵识?”
柳伯知道他要想做到什么事,不达目的不罢休,无奈叹息:“我曾经在一本医书上看过,灵识是修道者的命脉,修道讲得是天时地利,时运也,命也。天命天缘,魂结天地,得其命者,万果溯因……”
“讲重点。”梅应悔出声打断柳伯的侃侃而谈,平静睨了他一眼。
“浑小子!我讲的都是重点!”柳伯看见他心里就憋着火气,恨不得冲过去提起他的耳朵,“因果取灵于天地,也就是说灵识这种东西是强留不住的,在与肉身分离的一瞬,所有的因果终会归于天地间。无论是什么法术宝器能留住的不过是三魂七魄中的哪一魂,哪一魄。”
梅应悔皱眉,“肉身死都可重塑,更何况未散尽的灵识。”
“话是这么说,可老夫从未见过有谁甘愿上天入地寻找灵识碎片的人。”柳伯面沉如水,不再同梅应悔玩笑的语气:“各有各的因果,你若还想耗去灵力救这样不相干的人,恕老夫无能为力。”为表决心,柳伯背过手甩动衣袖,偏头不看他。
梅应悔扯了一下唇角,轻笑,“我自然不会做这种傻事。”他抬起眼,不疾不徐地说:“一位上神的灵识彻底消失需要多久?”
“一年之期。”柳伯沉声道。
足够了。
梅应悔上前,坐在床边,把白如练的被角全部掖好。俊朗的眉目在他的脸上打量一圈,修长的手指抚过柔软的发丝,探到白如练的耳后,拇指和食指触到“渡音符”,揉搓一瞬,灰飞烟灭。
刚才他们之间的交谈都会完完整整地刻入白如练的灵海中。
眉弓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要记得是谁救了你。”
问清楚了病因,没再耽搁,他快速起身带着柳伯回了医馆。临走时,又设下层层的禁咒。
回到木屋,柳伯没邀请他进去坐,在外面拿着梅应悔给他的伞,语重心长地说:“虽然我早已远离凡俗,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作为地界的人,我始终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他顿了顿,“您是地尊的小儿子,是我们的主上,也请您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若有……一日,天地交战,我这把老骨头不会坐视不理的。”
梅应悔背靠着石柱,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任凭细雪落在发间,垂眸勾起唇角,“二姐常夸您应得道飞升第三重境界,如今看来,我是不认同的。”
话落,他转了身,嘴角的淡笑又淡去几分,迎着漫天飞雪而去。
柳伯停留在原地摇摇头。
他抬头望向人间初现的月影,又看将尽日光,叹息回了木屋。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终不过是何处能寻得同路之人罢了。
梅应悔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客栈。人间终归不是安全的地方,他把自己的大氅解开,托着白如练的背,把他抱了起来。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他用大氅遮盖住怀里的人。
他带着白如练回了地界。
尽管他心里有诸多的不平,却不得不承认,这里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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