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种不可能》久小欢

3、操场的身影和薄荷糖 一年一度

　　一年一度的校运会，是高三学子们在题海挣扎中，被允许的、最后的集体狂欢。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汗水与草坪被炙烤后混合的独特气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各类通知，看台上人头攒动，加油声、欢呼声、嬉笑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张夏璇作为文科班的“活力担当”和“集体荣誉感爆棚分子”，毫无悬念地被班长软磨硬泡地报满了项目，其中最让她心里发怵的，就是女子一千五百米长跑。

　　“怎么办啊江喻之，”运动会前一天放学后，她趴在江喻之前排的桌面上，有气无力地哀嚎，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草，“一千五百米！那可是绕操场跑将近四圈！我会不会跑着跑着就灵魂出窍，直接晕倒在终点线前，

　　江喻之正在给她讲解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闻言笔尖未停，头也不抬，语气平静无波地基于数据给出分析：“根据你上学期的体能测试数据，肺活量及格，耐力尚可。合理分配速度，控制呼吸节奏，完赛概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因体力不支晕倒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二。”

　　张夏璇：“……谢谢你的冷静分析和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概率安慰，但我并没有感觉被安慰到，反而更紧张了怎么办？”她哭丧着脸，“那种喉咙充血、双腿灌铅、感觉下一秒就要死掉的感觉，数据是体会不到的！”

　　江喻之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女孩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真实的恐惧和视死如归。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种无法用公式计算的“感觉”信息。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公式，淡淡地说：“最后一百米，冲刺时注意加大摆臂幅度，可以有效提升步频。”

　　张夏璇：“……”好吧，果然不能指望冰山学神给出什么热血沸腾的鼓励。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该死的物理题上。

　　比赛那天，秋老虎肆虐，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反射出刺眼的光。站在起跑线上，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的声音，张夏璇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软。她穿着贴有号码布的短袖运动服，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率。

　　发令枪如同惊雷般炸响。

　　她跟着其他选手一起冲了出去。第一圈，她还能勉强保持在中游位置，呼吸还算平稳。第二圈开始，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灼热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痛感。双腿越来越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糖浆里。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外界的喧嚣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坚持下去，跑到终点。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放弃，想要直接瘫倒在跑道上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跑道内侧的绿色草坪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深色长裤，清隽挺拔，与周围穿着运动短装、激情呐喊的人群格格不入。

　　江喻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难道不应该在图书馆某个安静的角落，或者教室里，刷着他永远也刷不完的竞赛题吗？校运会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从来不在他的计划表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走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步伐平稳，目光沉静，既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声嘶力竭地呐喊，也没有任何夸张的鼓励动作，他的视线……似乎精准地落在她狼狈奔跑的身影上。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一个稳定的参照物。

　　可就是这道安静得近乎突兀的身影，像是一道清凉的溪流，无声地注入了她几近干涸的意志力，又像是一针强心剂，莫名地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力量。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甚至是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出现在这里的。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颤。

　　她咬紧牙关，忽略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重新调整已经乱掉的呼吸，努力迈开如同绑了沙袋般僵硬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似乎遥不可及的终点线跑去。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世界天旋地转，汗水像雨一样滴落在跑道上。立刻有同班同学冲上来扶住她，给她递水，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等眼前的黑雾稍稍散去，她被人搀扶着慢慢走动缓解不适时，下意识地抬起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然而，那道白色的、清冷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跑道边的那一幕，只是她极度缺氧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心脏，莫名地空了一下。

　　后来，她从隔壁班一个同样参加了长跑的同学口中，得到了证实。
　　“你说江喻之？对啊，他昨天确实在操场，还挺奇怪的，就站在你们那组跑道里边，好像……跟着走了最后两圈？也不知道在干嘛，是不是在做什么关于运动生理学的观察记录啊？”同学语气带着好奇和猜测。

　　只有张夏璇，在回到教室，整理书包时，摸到了口袋里那颗江喻之前几天给她的、据说是“运动时补充电解质和能量”的薄荷糖。糖纸冰凉光滑的触感，清晰地提醒她，那不是幻觉。

　　他那样一个惜时如金、严格遵守计划、厌恶一切无意义活动的人，为什么会花费宝贵的时间，顶着烈日，来看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甚至在他计划之外的长跑比赛？还默默地跟走了最后两圈？

　　这个问题，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吸收着养料，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她此刻，剥开了那颗薄荷糖，放进口中。清凉的、带着细微甜意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有效地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疲惫。那清凉的甜意，似乎并不只停留在舌尖，而是丝丝缕缕地，顺着血液，蔓延到了心里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