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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规矩母亲和素锦外婆   (真实 ...

  •   (真实故事略有改编)

      01母亲与她的玫瑰经

      母亲节又至,满城康乃馨的香气,鲜艳花朵映衬着街头巷尾的祝福。我独坐窗前,心绪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窗外,夕阳正柔和地笼罩着远处教堂的尖顶,仿佛披上一层庄重又温情的薄纱。功名与成就,此刻都如浮云般淡去。我想,为母亲写下一些文字,记录那些未曾被世界看见的光亮,便是我此刻最朴素也最真切的愿望——她平凡,却在我心中却占据着重要的角色位置。

      我的母亲生于1967年,是外公外婆家中最小的孩子。在闽东连绵起伏的山峦间,那个小小的村落里,外公外婆养育了五个亲生的儿女,此外还有一个特殊的成员——一个寄养自邻村山上的女孩。于是,六个孩子构成了一个拥挤却也热闹的童年。母亲常常说起,家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旧饭桌旁,总是挤满了小小的身影,碗筷叮当响,空气里弥漫着红薯稀饭的清甜气味。

      母亲只念了三年书。贫穷如同沉重的影子,紧紧跟随那个年代里无数乡村家庭。她上二年级时(那时候是没有幼儿班的,小学都是从一年级开始学的),有一件小事深深烙印在她心上。那天,老师轻轻唤她走上讲台,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你的学费,不用交了。别跟任何人说。”母亲懵懂地点头应下。后来她告诉我,老师之所以如此悄悄相助,是因为她“成绩好”。这句话里,有她一生中少有的、因自己而获得的认可。然而,书本的墨香终究敌不过生活的重压。小学三年级还未读完,她便不得不放下书包,拿起农具,稚嫩的肩膀开始分担生活的担子。离开学校那天,她独自走在那条熟悉的山路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几本薄薄的、边角已磨得起毛的课本,久久沉默,脚步沉重得仿佛拖拽着整座大山。

      后来,母亲嫁给了父亲。父亲家世代信奉天主教,在闽东这片土地上,信仰如同山间的溪流,无声地浸润着生活。父亲比母亲小一岁,但母亲踏入这个新家时,迎接她的还有一位特别的老师——我的奶奶。父亲常带着几分骄傲说,奶奶虽未进过学堂,却天生聪慧异常,竟能识得许多字,只是她读的是浓重的闽东方音。

      新婚不久的一个夜晚,窗外虫鸣唧唧,新糊的窗户纸映着摇曳的油灯光晕。奶奶拿出那本用蓝布包裹、边角已磨得发白起毛的《玫瑰经》,郑重地放在母亲面前。昏黄的灯光下,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点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用闽东话一字一顿地读出来。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神情专注而紧张,嘴唇微微翕动,努力模仿着那些陌生的音节。她像初入学堂的孩子,虔诚又生涩地跟读。奶奶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带着岁月特有的抚慰力量。一个个带着乡音的字词,像一颗颗滚落的露珠,缓慢地渗入母亲的心田。那本薄薄的经书,从此成了她在这个陌生家庭里最初也是最重要的课本,那些用方言诵读的经文,成了她精神世界里最初的支柱。

      许多年后,母亲念诵《玫瑰经》已如溪水流淌般自然娴熟。但早年间,她走进村中那座小小的教堂时,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在角落里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嘴唇只是无声地翕动,生怕自己那带着泥土气息的、不够“标准”的祈祷声,会惊扰了旁人或亵渎了那份神圣。去年年关将近,我特意陪母亲去教堂。圣坛上的烛火微微跳动,空气中弥漫着安详的宁静。母亲跪在长凳上,双手合十,那低低的祈祷声终于清晰地传了出来,虽然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无法抹去的不高分贝的声音,却不再迟疑,不再躲闪,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平和与笃定。烛光映照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她那颗曾经怯懦的心,在信仰和时光的磨砺下,终于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微小却坚韧的声音。

      我和弟弟升入初中后,家里的日子像绷紧的弦,学费成了沉甸甸的负担。恰逢一个在高速路工地做包工队队长的表哥(是那位寄养姨妈的儿子)那里需要人手,表姐也在工地上管事。母亲便去了,给几十号工人当厨师。简陋的工棚依着山脚搭建,夏如蒸笼,冬似冰窟,油烟日夜熏燎着她日渐粗糙的脸颊。她起早贪黑,用大铁锅翻炒着足以喂饱几十个壮劳力的饭菜,汗水浸透她的旧衣衫,双手被冷水、油污和粗糙的食材磨砺得布满细小的裂口。

      母亲沉默地忍耐着,但表姐挑剔的目光却如芒刺在背。那夜,工棚里闷热异常,母亲在散发着霉味的简陋床铺上沉沉睡去。突然,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从梦中惊醒,黑暗中,一只粗大的蜈蚣正仓皇逃离。母亲的小腿迅速红肿起来,疼痛尖锐。我家从曾祖父到现在我爸已有三代行医,嫁给父亲后,由于耳濡目染,母亲也认得些山野草药。天刚蒙蒙亮,她便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工地旁杂草丛生的荒地边,弯着腰仔细辨认,采回几味草药。回到潮湿的工棚,她将草药放在一块粗粝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一下下地砸着、捣着,直到草药渗出深绿色的汁液。她把药泥小心地敷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灼痛。几天后,红肿竟慢慢消退了。

      表姐知道后,却以一种令人难堪的语调说母亲受了“惊吓”,执意要炖猪心人参汤给她“压惊”。汤炖好了,浓稠油腻,表姐舀起一大碗,汤匙磕碰碗沿叮当作响。母亲尝了一口,咸得发苦,实在难以下咽,便轻轻放下了碗。这微小的拒绝,却像火星溅入了油锅。表姐的脸色瞬间阴沉,猛地抓起那只沉甸甸的不锈钢碗,连汤带碗狠狠甩在母亲脚边的泥地上。“哐当”一声巨响,油腻滚烫的汤水四溅开来,几片灰白的猪心和参须狼狈地粘在母亲的裤脚和地面上。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表姐的声音尖利刻薄,一连串污秽难听的方言脏话倾泻而出,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母亲身上。小小的工棚里,那些粗豪的汉子们停下了碗筷,目光复杂地看过来,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房东闻声过来,看着母亲惨白的脸和溅满油污的裤脚,叹了口气,低声劝慰道:“唉,你是被糟践了呀。”

      母亲再也没法待下去了。她默默地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一个旧布包,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她独自背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那个弥漫着油烟、汗味和屈辱气息的工棚,踏上了回家的盘山路。山风吹拂着她凌乱的头发,她一次也没有回头。后来听说,没过多久,那个工程队因为包工头管理混乱,出了事故,被上面勒令彻底解散了。这消息传来时,母亲正在客厅前安静地择菜准备午餐,她只是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随即又继续着手中的活计,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喧嚣,终究只是拂过山岗的一阵风。

      母亲对我的教育,核心朴素而坚硬:远离赌博,连扑克麻将也最好不要碰;别做坏事,别当坏人;做个好人,而好人的起点,便是“孝”——“百善孝为先”。这训诫如同她每日诵念的玫瑰经,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她常说,这源于她幼时外公严厉的家教,更深植于天主教那“从善如流”的信念土壤里。虽然如此,但由于命运多舛,导致我过去似乎不知道怎么孝顺,经常顶撞责备母亲,还好看了《论语》后,以及以往心理学知识的思考和沉淀,总算在孝顺上有所良好的表现。

      我的骨子里承袭了母亲那份深入骨髓的内向。初中之后,当同龄人呼朋引伴,在街头巷尾喧嚣打闹,在牌桌上吆五喝六时,而我却更愿意躲在家中那扇旧木窗后,让书本成为我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窄门。母亲像山间一棵寂静生长的树,不喜群聚,这份不合群的孤独,似乎也通过血缘的密码,悄然烙印在了我的生命里。然而弟弟,却像一道奔放的光,活脱脱是父亲外向性格的翻版。只要放下饭碗,他就像投入大海的鱼,瞬间消失在家门外,自有他广阔的天地和呼之即来的伙伴。

      记得有一次,我在抖音上刷到一段直播,新东方的俞敏洪与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历史学者张宏杰的对谈。张教授平静地讲述着,大学伊始,当舍友们热衷于在宿舍中央支起牌桌,麻将哗啦啦响彻整个下午和夜晚时,他却日复一日地走向安静的图书馆。直到毕业,他竟不知麻将为何物。那些与故纸堆相伴的沉默光阴,最终将他塑造成一位与历史对话的学者。他娓娓道来关于曾国藩的沉浮,那些在困顿中坚守、于孤寂中求索的故事,像火星溅入干草,瞬间点燃了我心底压抑已久的渴望。血液在耳中鼓噪,一个模糊却滚烫的念头在胸腔里冲撞:或许,我也可以?或许,我也能成为一个……一个用文字构筑世界的人?作家?这个遥远得近乎奢侈的名词,第一次带着真实的温度,在我静默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母亲节这一天,晚饭后我陪着母亲去了教堂。暮色渐浓,村中的小教堂里烛光摇曳,柔和的光晕涂抹在圣像和信徒们虔诚的侧脸上。母亲跪在熟悉的旧长凳上,微微佝偻的背脊显出岁月的痕迹。她双手合十,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玫瑰经》静静摊开在膝头。低低的祈祷声从她唇间流淌出来,带着浓重的闽东方音特有的韵律,如山谷间幽咽的溪流,不急不缓,却有一种穿透尘埃的安稳力量。

      烛光在她有点花白的发丝上跳跃,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投下深深的沟壑。我凝视着这平凡而坚韧的侧影,心中那片长久以来的迷雾仿佛被这低回的诵经声悄然驱散。母亲这一生,从未拥有过足以照亮他人的功业,她的善良甚至有时显得笨拙而不通世事,她给予的爱也并非永远妥帖温柔。她只是一个被生活的粗砂磨砺过的普通女人,一个在命运夹缝里默默开出的朴素花朵。

      新教堂的平顶下,母亲的声音低缓而坚定。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我并不渴求成为多么耀眼的光源。若能从母亲这平凡而坚韧的生命里,汲取那如野草般顽强、如溪流般持久的朴素力量,以文字为锄,在我自己的心田上默默耕耘,便已足够。母亲不曾教给我如何飞黄腾达,却用她一生的沉默与坚持,教会了我如何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挺直腰杆,深深扎根。她的玫瑰经,是用生命书写的信仰,而我愿用文字,继续念诵这平凡而伟大的诗篇。

      02外婆的素年锦时

      记忆里,外婆是唯一稳稳扎根于光阴深处的老树。奶奶在我呱呱坠地时便悄然凋零,爷爷在我读小学三年级时也默默告别了人世,至于外公,更是连模糊的影子和名字都消散在遥远的风中。唯有外婆,像一座小小的灯塔,顽强地亮在我和弟弟童年的海岸线上,成了我们与祖辈之间唯一温热的连线。

      端午节前镇上的集市,喧腾得如同煮沸的锅。外婆牵着我的手,另一只粗糙却安稳的手被弟弟的小拳头攥着,在人潮的缝隙里小心穿行。汗味、尘土味和蒸腾的食物香气混在一起,外婆浅蓝的旧布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脚步却不见迟滞。最终停在一间小小的成衣铺前,花花绿绿的薄衬衫挂满了墙壁。“大弟,来,”她朝我招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一件鹅黄色、缀着细碎小白花的衫子,又拿起一件天蓝色带条纹的递给弟弟,“试试,清亮亮的,夏天穿着不闷汗。”新衣贴上皮肤,是陌生的、带着点硬挺的凉意,我们雀跃着原地打转。外婆眯起眼,眼角皱纹堆叠成慈爱的沟壑,掏出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帕,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仔细数好,递给老板,接过找零,再珍重地合上小布钱袋,塞回贴身的衣袋里。那簇新衣料的凉意,仿佛也渗进了心里,成了我们童年盛夏最清澈的回忆。

      自外公走后,外婆便独自住在小舅家旁边那间还算宽敞的老屋。屋前有一小片菜畦,四季都种着青翠的蔬菜,外婆更多的时候桌子上的菜肴常客是从菜市场豆腐铺买回来的排着一板板方正厚实的豆腐片,有时候也吃一条条好似花卷的豆腐筋。

      她开始吃斋念佛,每周雷打不动要“守斋”,不沾荤腥,还有每周有一次的晚餐也一并省去。灶间的小方桌上,常年清简得近乎寡淡——一碟盐渍的豆腐片,一碗清炒的时蔬,一碗不见油花的酸菜素汤,便是全部。她吃得专注,细嚼慢咽,仿佛碗里盛着的是人间至味。每次我去,她总要费力地从那狭小的橱柜深处摸出些东西来——有时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硬糖,有时是存了很久、表皮已经皱缩的橘子。她剥开橘皮,把最饱满的橘瓣塞进我嘴里,自己只肯吃边上那些干瘪的。橘子的酸甜在舌尖漾开,外婆却只嚼着那些微苦的橘络,脸上是满足的平和。暮色四合,老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供桌上那盏小小的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外婆捻着那串被岁月摩挲得油亮乌黑的佛珠,坐在竹椅上,低低的诵经声像温热的溪水,在寂静的黄昏里缓缓流淌,也一点一滴,浸润了我懵懂的心田。

      外婆是闲不住的陀螺。农忙时,她天不亮就上后山采茶,那双青筋盘虬的手在茶丛间上下翻飞,快得像掠水的燕子。新采的茶堆在竹篓里,散发着清冽的草木气息,采回来卖给了收茶的茶商。午后,她又坐在檐下的小板凳上,面前竹匾上堆着高高的茶,她佝偻着背,用指甲尖极其耐心地剔出最细嫩的茶芯。阳光穿过屋檐,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即便到了八十高龄,她依旧能独自背着竹篓上山采茶,捡拾枯枝、用镰刀收割芒萁作柴火。只见外婆两捆芒萁肩上挑,山路崎岖,她走得慢,却很稳,一步一步,像用脚在丈量着岁月的长度。回来时,那背被压得她脊梁弯成一张弓,汗水浸透了她的鬓角,可那浑浊的眼睛里,却跳动着一种不肯向岁月低头的倔强光亮。我曾问:“外婆,歇歇吧?”她只是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笑着说:“人这一身筋骨啊,就像老屋的门轴,越转才越活泛,闲下来,就真朽了。”之后在表哥和表妹的电话多次劝说下,她才渐渐远离了上山的重农活,改而去人家那里捡茶芯或太子参根须。

      外婆没念过书,可生活的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村里的小杂货铺,是她常去的地方。打酱油、买盐巴,掌柜的随口报出斤两和价格,外婆那布满褶皱的嘴唇便无声地翕动几下,旋即报出精确的钱数,分毫不差。特别是计算自己采的茶几斤几两、卖了多少钱,她亦算得了如指掌。村里店铺掌柜的常啧啧称奇:“阿婆,您这脑子比算盘还快哩!” 她只是摆摆手,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朴素的笑意:“熟了就成路,走多了自然记得清。” 这双能掐会算的手,更是从未吝啬过给予。村口独居的跛脚老阿太,外婆总不忘在自家菜畦多摘一把青菜给她送去;谁家孩子出疹子发热,她记得几个土方子,会翻山去采些清凉的草药,捣烂了送过去;即便是路过的陌生乞丐,只要敲响她的门,那碗里盛的粥饭,也必定比她自己吃的稠厚些。她的善良,像屋后山涧里无声流淌的泉水,不喧哗,却源源不断,默默滋养着周遭干渴的心田。

      有一回,小舅妈在灶间忙活完午饭,看着水槽里几个待洗的碗,大概是想着省点事,便嘀咕着:“这几个碗,放着吧,等晚上吃完了一块洗了。” 声音不大,却被正坐在堂屋拣茶芯的外婆听见了。老人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午后放晚后,晚后放明天。” 短短十个字,平平常常,却像根无形的针,轻轻戳破了小舅妈心里那点偷懒的侥幸。小舅妈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讪讪地应了一声“晓得了,阿妈”,赶紧转身回到灶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立刻响了起来。外婆这才抬眼望了灶间门帘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拣她的茶芯,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那句朴素的话语,像屋檐滴落的水珠,沉甸甸地砸在我心上——今日事,今日毕,拖延是滚下坡的雪球,只会越积越重。这道理,外婆用她一生的勤谨,刻在了光阴的深处。

      日子像外婆家村口那一大一小的两条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大溪——交溪,流经下游我家钱筒村)。我和弟弟的新衣,从童稚的鹅黄天蓝,渐渐变成了少年人的素净。每次去外婆的老屋,她依旧执着地塞给我糖块或果子,只是那硬糖在口袋里捂久了,有时会融化粘连在糖纸上,剥开时黏黏腻腻。她依然在端午前给我们买新衣,只是那布料摸起来,似乎一年比一年薄了些。唯一不变的,是餐桌上的豆腐片,在桌上泛着熟悉的、温厚的淡黄色光泽。

      后来,我像飞出山窝的鸟雀,去城里念了书。

      2019至2020年的一段时间外婆住在我家,那时我也在家,外婆真的老了,饭吃不下半碗多,虽然如此,但思维还是清晰的。外婆冬天时怕冷,旧的暖手宝坏了,我给她买了新的暖手宝。由于吃素,身体更是受不了衰老的自然规律,身体瘦弱。早晨4点就醒了,她每天安静地坚持捻着佛珠,转眼间就已黄昏,暮光勾勒着她愈发瘦小的轮廓,满头银丝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清霜。我能感觉到外婆已经做好了即将告别人世沧桑的准备了。曾经她能灵巧地采茶、砍柴、肩负两大捆芒萁、包鞭炮纸,如今却只剩下松弛皮肤包裹着凸起的骨节,像深秋的枯枝。那时她多数时间躺在床上念佛,就这样日子一天天无情地消逝着,带走了她仅剩的暮年和留恋。外婆吃素很严格,不吃牛奶和鸡蛋,也不吃猪油。那时的外婆说话都觉得累,只等着倒数生命的最后时限。那时外婆成了母亲曾经辛酸泪的诉苦对象,我还问外婆:“你听我妈这么多的牢骚,不会觉得烦吗?”外婆说:“她说就让她说吧,说了会好受很多的。”外婆只是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诉苦,也很少发言,默默拿着佛珠一个个珠子慢慢地拨着。

      2021年5月,一个溽热的夏夜,母亲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在寂静里尖锐得刺耳。母亲接到大舅打来的电话,她和父亲已经做好了外婆不在的消息的准备了,但只听了两句,身体便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沉闷的回响撞得人胸口发疼。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沉甸甸地压下来。

      外婆走了。九十一载春秋,像一本写满素朴字句的厚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她走得平静,就在她睡惯了的、那张铺着老旧蓝印花床单的木板床上。遗容安详,仿佛只是劳作之后一次深长的休憩。整理她遗物时,母亲从那个无数次为我们掏出糖果、橘子的旧橱柜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几卷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和一张邮政储蓄卡,我曾听外婆提起过,看过卡上约莫一万余元,还有两张崭新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百元钞票,用一根褪色的红头绳仔细捆着。布包底下压着一张边缘磨损的小纸片,上面是请村小学老师代写的几个笨拙而端正的字:“这两百块给钱筒(我家住的村子古名,相距大约3公里,外婆和小舅家住在镇郊,我们读的中学就在镇上,所以接触比较多)的大弟和小弟,买新衣裳。” 母亲捏着那张纸片,平时默默坚强的她,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终于忍不住,蹲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失声痛哭。窗外蝉鸣聒噪,如永不停歇的哀歌,似乎还能看到外婆家里的灶台角落里,还放着豆腐片,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发着微酸的、属于时光本身的味道。

      外婆不在前的一年光景都寄宿在一个小到只有数人居住的小庙里,有专人照顾。最后见外婆那天,她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就像蜡烛快要燃尽,或是油尽灯枯了。我和弟弟继在表哥和表妹之后去看她,在床前都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让她少点挂念,希望她能走得安心。大舅和大表哥更是寸步不离,默默体会着这人生的无奈。

      第二天回到自己工作的城市里,上班时听到同事在聊着袁爷爷。下班后看到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推送的新闻标题触目惊心——“共和国勋章获得者、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于长沙逝世,享年91岁”。那个名字,曾无数次出现在课本和新闻里,是教科书上让亿万人远离饥饿的名字。此刻,它带着一种宏大而遥远的重量,猝不及防地砸进我因外婆离世而麻木空洞的心里。

      九十一岁。偶然间的巧合,上天这样的安排,似乎预示着什么,一个平凡一个伟大,都在诉说着人间的真善美。

      我捏着手机,僵立在原地。窗外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音。外婆终于还是走了,裹挟着豆腐干那微酸的、温暖的独特气息,但我并没有哭,毕竟还是不如自己的父母亲近,如果换成是父母,我想我一定会非常伤心的。然而对外婆的回忆,还是夹带着阵阵暖意。那个用一双小脚丈量着山野四季、用豆腐片和佛珠串起一生的平凡老人,那个默默无闻地勤勉、善良、坚韧地活了整整九十一个年头的我的外婆,她与那位照亮了人类饥饿困境的星辰,竟在同一年,走完了各自漫长而迥异的人间旅程。

      一个的名字被铭刻在历史的丰碑上,被亿万人仰望;另一个的名字,或许只镌刻在一块家乡清明时节的墓碑上,被寥寥几个血脉相连的人默默记挂。

      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汹涌的人潮和闪烁的车灯。世界依旧按照它庞大而匆忙的节奏运行着,不会因一个山野老妇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然而,外婆那九十一载的素年锦时,那些浸透了豆腐清香的坚韧、那些捻动佛珠的虔诚、那些“午后放晚后”的朴素智慧、那些塞进我手里的带着体温的糖块和端午节的衬衫,那对自己女儿默默倾听、暗暗支持的善念,以及对别人友好善待的信仰……它们所构成的,何尝不是另一种伟大?一种无需碑铭、无需颂歌,却足以支撑一个家族、温暖几代人心灵的伟大。它像深埋于大地的根脉,默默支撑着地面上可见的繁茂,滋养着最平凡也最坚韧的人间烟火。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无声的光海。我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老屋灶间那熟悉的、温暖的豆腐片的微香,它跨越了生死的界限,无声地萦绕过来,像外婆那双枯瘦却曾无比安稳的手,最后一次,轻轻抚过我的肩头。这气息告诉我,有些离去并非消散,而是将生命化作了更悠长的呼吸,融进了我们继续前行的脚步里,融进了每一次对朴素日子的珍重里。

      结语:2025年母亲已经59岁了(虚岁),岁月不曾饶过谁,每一秒都在无声地消逝。家里虽然建了四层的楼房,外墙涂料已刷,只是房内并未装修,这担子似乎主要的落到我和弟弟身上了,加油吧,有志青年,相信未来的自己会更加棒,更加成功。

      外婆一生朴素无华,为人善良,虽然不及文化人家里的人士那样满是文化素养,但她发出的平凡然而却看似伟大的亮光,足以照亮我们后人前行的路。虽然有一个姨是孤独症,拒绝吃药,一辈子都活的浑浑噩噩。谁家没有点辛酸事,罕见病的也大有人在,只能祈祷希望上天少点这样的世间悲剧的陪衬。也希望未来的科技能解决这些疾病难题,让人间充满爱,充满美好,一起抵达世界大同的理想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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