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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贴膏药百年心     ...

  •   (根据祖上真实故事改编)
      01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那个夏末,海风裹挟着咸涩与闷热,粘稠地贴在陈永谦脸上。年轻有为刚刚30出头的他站在自家“福安号”船头,望着马尾港逐渐在视野里变得模糊。船尾堆满的樟木箱里,是此行的收获——福州上好的干海参、饱满的鱼翅、晒得金黄的虾米,皆是福安县城各酒楼翘首以盼的俏货。船工们赤着膊,喊着号子,鸟嘴船(明代开始流行的航海船)离开浑浊的闽江口海面平稳前行,驶向福安方向。陈永谦盘算着这趟的利市(买卖所得的利润),之所以舍近求远去福州马尾而不就近于福安赛岐港购买,是因为虽然跑远点,但是物价比相对便宜的原因。此时他心情颇为愉快,但这天天气虽然没有台风暴雨,但却是阴天,不由自主地使他心头却莫名地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闷,仿佛这灰蒙蒙的海天之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下来。
      船行至宁德县界外海的三都澳僻静滩涂时,日头已然西斜。掌舵的老船工福伯眯起眼,枯枝般的手指朝岸边一指:“东家,您瞧那处!”只见前方一片荒凉沙洲上,隐约卧着一团与灰白沙砾颜色相异的东西,像被潮水遗弃的破渔网,又像一截朽坏的枯木。
      “靠过去看看。”陈永谦沉声吩咐。他并非喜好管闲事之人,但长年在海上行走,深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老话,而且他的母亲是信奉天主教的,是福安溪东村嫁过来的,是个富家小姐,从小他就深受母亲林氏的道德教诲,心地干净善良,读者不要误会,当然是有锋芒的善良了,他的三个之中的两个妹妹雅珠和雅珍都做了修女(就是不结婚的那种),一生修心传德,可见不一般。船缓缓靠近浅滩,水手放下跳板。陈永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松软的沙地,待走近了,心头不由一凛:那赫然是一个人!一个光头、身裹破旧灰布直裰的僧人,脸朝下俯卧着,半边身子还浸在微凉的海水里,随浅浪轻轻晃动,宛如一具失去生命的浮尸。
      陈永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人翻转过来。一张脸因日晒和脱水而黧黑皴裂,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伸手探了探僧人颈侧,指尖下传来极其微弱却持续着的搏动。这人枯瘦得惊人,露出的手腕细得几乎只剩骨头,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灰布直裰,多处被撕扯开,露出底下深色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瘀伤和鞭痕,如同一条条暗红扭曲的蜈蚣,盘踞在消瘦的躯体上。陈永谦的目光最后落在僧人腰间一个用油布紧紧缠裹、被身体压着的小包裹上,包裹边缘已被磨得发毛。
      “还有口气!快,搭把手,抬上船去!”陈永谦果断下令。水手们七手八脚将这轻飘飘的身躯抬上“福安号”。舱室里,陈永谦亲自用温水蘸湿布巾,一点点润湿僧人干裂的嘴唇,又撬开牙关,极其缓慢地喂下几口温热的稀粥。水手们私下嘀咕,说东家心善,可这荒滩上的来历不明之人,还是个和尚,也不知是福是祸。陈永谦只当没听见,他凝视着那张在微弱油灯下更显枯槁的脸,心中那份莫名的沉闷感似乎找到了源头——这濒死之人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弱光亮,是种无声的恳求,竟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归来的海鲜鱼货在福安赛江边上的赛歧港口一番售卖后,剩下的由几艘乌篷船(适用于中小河流航行)在交溪清澈的河流中溯游而上,两岸青山如黛,竹林掩映着零星的土墙灰瓦,从赛江北上至福安县城再一路回到钱筒村(今财洪),当遭遇溪流浅滩时,由船里的纤夫拉着前进。几日后,被陈永谦安顿在自家宅院僻静厢房里的僧人终于悠悠醒转。当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时,陈永谦看到的并非迷茫,而是一种骤然惊醒后的锐利警惕,如同受困的野兽。待看清眼前陌生的环境和陈永谦温和的面容,那锐利才如潮水般退去,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阿弥陀佛…是施主救了贫僧?”声音嘶哑干涩,像粗粝的砂纸摩擦。
      “举手之劳,师父不必挂怀。”陈永谦递过一碗温热的参汤,“在下陈永谦,此地是福安县钱筒村。不知师父法号?缘何流落在那荒滩之上?”
      僧人沉默地接过碗,手指枯瘦却异常稳定。他小口啜饮着参汤,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每一口吞咽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良久,他才放下碗,双手合十,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贫僧妙应,自泉州南少林而来。寺…遭了大难。” 他艰难吐出这几个字,眼中瞬间腾起深切的悲怆与刻骨的恨意,旋即又被强压下去,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官府…不容方外之人存身。一路奔逃,饥渴伤病交加,昏死滩头。若非施主慈悲,贫僧早已是海鱼腹中之食。” 他目光落在陈永谦脸上,那感激是真实的,但更深层的东西被小心地包裹着,像他怀中那个从不离身的油布包。
      陈永谦心头一震。泉州南少林!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刚烈武风与朝廷的忌惮,他并非一无所知。眼前这位枯瘦的妙应和尚,竟是从那场腥风血雨中挣扎出来的幸存者。他看着妙应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心下了然,那绝非寻常落难所能致。
      “师父不必多言。”陈永谦摆摆手,语气坚决,“既到了这里,便是缘分。我这宅院还算宽敞,乡下地方也清净。师父只管安心住下,将养身体。官府的人,轻易寻不到这长溪边的钱筒村来。”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陈家世代居此,薄有田产,多添一副碗筷,不算什么。”陈永谦父亲陈春德虽然年老但当时还健在,也是个忠厚之人,也表示支持儿子的仁义之举。
      妙应和尚深深地看着陈永谦,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绝处逢生的难以置信,有深重的忧虑,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再生之德,贫僧…无以为报。”
      02
      妙应在陈家宅院最深处一间幽静的厢房住下了。陈家上下,由陈永谦亲自叮嘱,只道是家主从外头请来的一位精研医术的方外居士,讳莫如深。起初,妙应极少踏出房门,每日饮食皆由陈永谦的心腹老仆忠叔悄悄送入。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在厢房里打坐调息。当时陈永谦亲自开创的产业有两个。一个是近千亩油茶茶山和一个专门的炼油坊,油坊用渠水带动水车做动力,由他从福州学仿而来并在家乡独创,后被家乡邻里附近仿造,曾在当地风靡一时;另一个是制面店,从上海购买德国进口制面机,都是家乡独创,后人传承,现在是村里地方特色产业的二十家制机面店的“源头”。还有第三个产业是继承他父亲的海鲜鱼货商铺并加以发展,这时常需要“赶海”;第四呢就是有不少田产,在他手上购买增加了不少。完成产业管理事务后他每日必去看望妙应师傅,有时带去些滋补的汤药,有时只是默默地陪着坐一会儿。
      妙应的身体底子其实极好,那枯槁的外表下,仿佛蛰伏着某种坚韧的生命力。在陈家精心调养下,加上他自身有意识地吐纳导引,恢复的速度令陈永谦暗暗称奇。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凹陷的双颊已微微丰润,黯淡的皮肤有了些光泽,深陷的眼窝里,那对眸子重新亮了起来,偶尔掠过精光,锐利如电。只是那份沉默依旧,如同一道无形的墙。
      一日午后,陈永谦处理完田庄租佃(数百亩)、山茶油油坊、制面店、海鲜鱼货商铺的账目,信步踱至妙应房前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樟树亭亭如盖,投下浓密的荫凉。只见妙应正立于树下,闭目凝神。他身量并不魁梧,甚至显得有些瘦削,但此刻站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倏忽间,他身形微动,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双臂缓缓抬起,又轻轻落下,仿佛在虚空中揽抱揉搓着无形的气流。那动作看似极慢,却又隐隐含着一种圆融无碍的劲力流转,带动着宽松的旧僧袍微微拂动。陈永谦虽不通武艺,却也看得屏息凝神,仿佛那无形的气流也拂过了他的心头。
      妙应缓缓收势,睁眼看到陈永谦,合十道:“陈施主见笑了。久卧伤筋脉,贫僧只是活动活动这身朽骨。”
      “师父这是内家功夫?”陈永谦忍不住问道,眼中充满好奇。
      妙应目光微凝,随即淡然道:“强身健体,雕虫小技罢了。” 他显然不愿深谈,巧妙地转开了话题,“施主连日操劳,观气色,似有风邪侵扰,肩背可觉僵痛?”
      陈永谦一怔,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右肩:“师父慧眼,这两日确有些沉滞。”
      “施主若不嫌弃,容贫僧一试?”永信的声音平和。
      陈永谦自然应允。妙应让他坐在院中石凳上,自己立于身后。那双枯瘦的手搭上陈永谦肩颈的瞬间,陈永谦只觉一股温煦的热力透过皮肉,精准地熨贴在酸胀僵硬的筋肉深处。那双手的动作并不快,或揉或按,或捏或推,指掌间仿佛蕴藏着奇异的韵律和穿透性的力量,所到之处,深层的凝滞如同春日冰封的河面,被暖流温和而坚定地化开、疏通。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快感从肩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陈永谦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他经商多年,也请过不少推拿师傅,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入骨髓、立竿见影的舒泰。
      “师父好精深的手法!”陈永谦由衷赞叹,只觉通体舒坦,精神为之一振。
      妙应收回手,脸上并无失色,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平静:“皮肉筋骨之苦,不过表象。施主救贫僧于垂死,此等微末之技,若能稍解施主烦忧,亦是贫僧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厢房内,“贫僧身无长物,唯随身几卷敝帚自珍的旧籍,或可略表寸心。施主若有闲暇,不妨一观?”
      陈永谦心头一动,跟随妙应步入房中。只见妙应从那个贴身藏匿、已被身体磨得油亮的油布包裹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两本薄薄的、纸页发黄卷边的旧书。书页的边角磨损得厉害,虽然被水浸泡过,但还是保存完好。妙应神色肃穆,如同供奉佛宝,双手捧至陈永谦面前。
      “此乃贫僧师门所传,”妙应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一为《少林拳术阐微》,一为《正骨金鉴·膏丹秘要》。”
      陈永谦双手接过,指尖拂过那粗糙坚韧的纸面,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草药微辛以及淡淡汗渍的奇特气息扑面而来。他小心翻开《正骨金鉴·膏丹秘药》,泛黄的纸页上,是清晰工整的蝇头小楷,图文并茂。前面数页,精细描绘着人体周身骨骼经络图谱,其精准繁复,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医书。后面则详述各种跌打损伤、筋骨错位的辨识之法与复位要诀,文字精炼古奥。再往后翻,便是“膏丹秘要”的重头戏。一页页,分门别类记载着数十种药膏丹散的配方、炮制时节、火候工序,以及专治的伤症。其中一种名为“少林秘制透骨续筋膏”的方子,被朱砂笔特意圈出,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批注,笔迹各异,显然是历代高僧心得的凝聚。
      “此透骨膏方,”妙应指着那朱砂圈注之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乃敝寺历代高僧,于伤科一道呕心沥血之结晶。看似寻常草木,然配伍之道,君臣佐使,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炮制之法,顺天应时,火候拿捏更是性命攸关。药材地道与否,更是根基所在。”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永谦,“贫僧观施主宅心仁厚,有济世之怀。此术若传于施主之手,一则不负我师门心血,二则亦可泽被一方乡邻,强似随贫僧这飘萍之身埋没于江湖。未知施主意下如何?”
      陈永谦捧着那沉甸甸的旧册,指尖感受到书页的粗糙与历史的厚重。他虽非医者,但身为一方乡绅,深知乡野之间缺医少药,尤其精于跌打损伤者更是罕见。若真能掌握此技,于己于人,皆是莫大功德。他看着永信和尚眼中那郑重托付的光芒,心头热流涌动,正色拱手,深深一揖:“师父厚赐,永谦惶恐!此乃济世活人之术,晚辈虽愚钝,必当竭尽心力,不负师父所托!”
      03
      自此,陈永谦的生活重心发生了微妙的倾斜。田庄和茶山及油坊等事务自有老陈家人打理,他则将更多时间投入到妙应禅师身边,并由于对武术的热爱,学起了南少林拳。学习的过程并非坦途。那《正骨金鉴·膏丹秘药》上的文字古奥艰深,穴位名称、骨节分位、中草药性味归经,如同天书。妙应禅师却极有耐心,从最基础的人体筋骨结构讲起,拿着陈永谦找来的猪羊骨棒,对照图谱,细细拆解说明。他指点穴位经络,手指如精准的刻尺,在陈永谦自己身上按压,直到陈永谦能清晰感知到那股酸胀麻的“气感”。
      “识筋辨骨,乃下手之基。”妙应禅师常道,“筋骨若房屋之梁柱,梁柱不正,房屋必倾。手法复位,务求稳、准、巧,心与意合,意与力合。蛮力硬扳,非但不能愈伤,反会雪上加霜。” 他演示手法时,动作舒缓如抚琴弄弦,然而当陈永谦笨拙地模仿时,才知那看似轻柔的动作下,蕴含着何等精妙的劲力控制和空间感知。
      转眼秋意渐浓,交溪两岸层林尽染。药材的辨识与采集提上了日程。妙应禅师的身体已大为恢复,便时常带着陈永谦进山。他脚力奇健,行走于崎岖山径如履平地。何处向阳坡地生着年份足够的雷公藤,何处背阴岩缝藏着品质上佳的接骨木,哪片松林的老松脂最为纯净,他如数家珍。
      “药性关乎天时地利,”妙应禅师指着一株叶片已转红的雷公藤,细细讲解,“此藤,需秋末经霜后采其老根,此时燥气下沉,药力内蕴,祛风除湿、通络止痛之效最佳。春日采则嫩而力薄,夏日采则燥气过盛,反易伤人。” 他又指着崖壁上几株叶形奇特的植物,“那是九节茶,取其根皮入药,须待冬日地气闭藏时采挖,其续筋接骨之能,方得精髓。至于松脂,”他抬头望向高耸的松树,“要选向阳老松,树龄十年以上者,于盛夏正午,阳气鼎盛之时,以竹刀轻刮其皮,渗出如琥珀泪滴者,方为上品‘松香’,最是温通血脉。” 妙应禅师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沉静,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流淌出来的真知。陈永谦紧随其后,努力将这些关乎天时地利的要诀刻入脑海,同时在小册子上飞快记录着。他深切感受到,这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与天地四时对话的古老智慧。
      于是陈氏家族开始了中医世家的传说。当然此后陈永谦看的医书越来越多,并都得到永信禅师的点化。
      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陈家后院的青石地面上。院中支起了一整套特制的熬膏药的伙什:一个较大的厚壁紫铜锅,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石锅及石锤子、细密的铜筛、光滑的木铲,还有好几个用作装熬好的膏药的大碗罐。永信禅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布衣,神情肃穆专注,如同即将进行一场庄严的法事。
      “炮制之要,首在于纯,次在于火,末在于候。”他一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早已按方备好、经过反复晒晾的药材,一边向陈永谦解说,“药性驳杂,则效力相冲;火候失当,则精华尽毁;收膏不及,则功亏一篑。” 他先将块根类的雷公藤、九节茶等坚硬药材,放入研钵中细细捣碎,再用石碾反复碾磨成粗粉。“如此,方能在油煎中尽释其性。”
      最关键的熬制开始了。妙应禅师将足足五斤上好的永谦自家产的山茶油倒入厚壁紫铜锅中,灶下燃起文火。他凝神注视着锅中油面,待那油温升至将沸未沸、青烟将起未起之际,果断将处理好的药材粗粉徐徐撒入滚油之中。刹那间,一股浓郁而奇特的药香升腾而起,初闻辛辣微呛,继而转为一种深沉厚重的草木芬芳,弥漫了整个后院。
      “火候至此,名为‘鱼眼沸’,油温最为和缓蕴藉,药性得以徐徐析出,不至焦枯。”永信禅师手持长柄木铲,在锅中缓缓地、持续地朝一个方向搅动,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如同高僧拨动念珠。油与药在文火的煎熬下渐渐融合,油色由清亮变得深沉,最终化为一种浓稠的、近乎墨绿的膏状基底。药渣被过滤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是下丹。妙应禅师取出一包色泽深红如血的粉末——那是上等的广丹(铅丹)。他神情愈发凝重。“下丹如点龙睛,急不得,躁不得。”他取少量丹粉,均匀撒入热膏之中,手中的木铲搅动得更加沉稳专注。只见那丹粉遇热,瞬间化作一片绚烂的金红色,如同熔金泼入墨池,在浓稠的药膏中翻滚、扩散、融合,发出细微而奇异的“滋啦”声,一股股青烟冒出,有些难闻。每一次下丹,都伴随着色泽的奇妙变化和药气的微妙转化。铜锅中的膏体颜色越来越深,质地也愈发粘稠光亮。
      “拉膏!”妙应禅师低喝一声,这是最后的检验。他用木铲挑起一团热膏,高高举起,手腕轻轻一抖。只见那暗红发亮的膏体被拉出一条长长的、连绵不断的、细如发丝的亮线,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直至尺余方断,弹性十足。“膏成矣!”妙应禅师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欣慰。他迅速将铜锅移开火源,趁热将药膏倾入备好的碗罐中。待其自然冷却凝固,便是一色如深绛、质如软玉、散发着奇异温香的“透骨续筋膏”。
      陈永谦全程屏息凝神,额头渗出细汗,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鏖战。他不仅惊叹于工序的繁复精妙,更被妙应禅师那份近乎神圣的专注所震撼。每一味药的下法,每一次火候的调整,每一次搅动的力道,无不凝聚着难以言传的经验与心血。他深知,这小小一碗罐膏药,承载的是远超其形质的分量。
      04
      时间在钱筒村潺潺的溪水声和四季更迭中悄然滑过。妙应禅师的存在,渐渐不再是陈家讳莫如深的秘密。他以一手精妙绝伦的推拿正骨之术和那疗效神奇的“透骨膏”,悄然惠泽着交溪两岸的乡邻。起初只是陈家的佃户、长工,谁扭了腰,谁崴了脚,被忠叔悄悄引到后厢房。永信禅师沉默寡言,手法却精准如神,辅以那色如深绛的药膏外敷,或内服药汤,往往三五日便能下地干活。消息在闭塞的乡村如同长了翅膀,邻村甚至更远的山民,也慕名而来。妙应禅师来者不拒,分文不取。他只要求一点:治好便走,莫要声张。
      陈永谦亦步亦趋地跟着学习。从最初笨拙地辨认伤情,到后来能在妙应禅师指导下进行简单的复位,再到尝试独立调制膏药。他天资不算顶高,却胜在沉稳踏实,肯下苦功。妙应禅师看在眼里,指点愈发细致深入。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潜藏。
      陈永谦的堂弟陈永常,素来是个心思活络、计较锱铢的人。他对妙应禅师这个白吃白住、还引得各色人等进出陈家大院的神秘和尚,早就心存不满,更隐隐觉察到那“膏药”背后可能藏着的价值。一日,一个邻村的樵夫摔断了腿,家人抬着求到陈家。妙应禅师手法精妙,为其接骨复位后,敷上厚厚的透骨膏,并给予草药带回煎汤。陈永恭假意帮忙,趁人不备,偷偷从膏药罐中刮下一点药膏藏在口袋里。
      次日,陈永常带着这点药膏,悄悄去了趟福安县城,找到城里最大的药铺“回春堂”的坐堂老大夫。老大夫将那一丁点药膏凑在鼻尖闻了又闻,用小银刀挑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又放在灯下细看色泽,眼中精光闪烁。
      “此膏…”老大夫捋着胡须,沉吟半晌,面露惊异,“配伍精奇,炮制老道!老夫行医数十载,所阅膏丹无数,此膏活血通络、续筋接骨之效,恐非寻常!敢问陈二爷,此物从何而来?若能得此方,价值何止千金!”
      “千金”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陈永常心里炸开了花。他敷衍几句,揣着满心的激动与算计匆匆返回钱筒村。当夜,他便寻到陈永谦,开门见山:“大哥!那和尚的膏药方子,可是个金疙瘩!回春堂的老先生说了,值大价钱!咱们是亲兄弟,不如…把它弄到手,合伙开个药铺,一本万利啊!”
      陈永谦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断然拒绝:“永常!糊涂!此乃妙应师父师门秘传,托付于我,是信我为人!岂能见利忘义,做此等背信弃义之事?此事休要再提!” 他目光严厉地瞪着堂弟,“还有,莫要再去打扰师父清静!”
      陈永恭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而退,眼中却满是不甘与怨怼。陈永谦望着堂弟离去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阴霾。他知道,永常的贪念一旦被勾起,绝不会轻易熄灭。他立刻去找妙应禅师,将此事原原本本相告,言语间充满歉意。
      妙应禅师听完,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早已料定的悲凉。他缓缓道:“人心如水,清浊自见。施主能持此心,贫僧足慰。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贫僧此身,终究是祸胎。” 他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远山,那里仿佛有看不见的阴影正在积聚。
      05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1905年爱因斯坦提出狭义相对论)深秋,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寒流,瞬间席卷了闽东大地:三年前当时泉州南少林寺被官兵以“聚众谋逆”之名攻破!寺毁僧散,现在余者遭朝廷严令通缉(有说是反清复明,具体原因不得而知)!这个消息传到偏安一隅的钱筒村时,陈永谦正在后院帮妙应禅师翻晒新收的九节茶根皮。当忠叔气喘吁吁、面无人色地将打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说出时,陈永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中的药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妙应禅师。禅师正拿着药根的手悬在半空,动作凝固了。他背对着陈永谦,那背影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如同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石雕。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放下手臂,转过身来。那张平静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神变得异常空洞、遥远,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干燥的九节茶根皮上,洇开两点深色的印记。那是一种超越了嚎啕的至悲,一种信仰与家园被彻底碾碎的绝望。陈永谦喉头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上前,用力扶住了禅师微微颤抖的手臂。
      钱筒村表面的宁静被彻底撕碎了。先是县城里多了些生面孔的衙役,在茶馆酒肆间有意无意地打探消息。接着,几个陌生行商模样的人出现在村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陈家大院的方向。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下来。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陈家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而躲闪。陈永谦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日夜悬在半空。
      农历十月初九,寒露已过,夜凉刺骨。后半夜,凄冷的秋雨毫无征兆地敲打下来,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陈家大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被刻意压抑着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杂在风雨声中,由远及近,停在了陈家大院紧闭的黑漆大门外!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如同惊雷,骤然撕裂了雨夜!“开门!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凶戾的吼叫声穿透雨幕。
      陈永谦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飞快地披衣下床,点亮油灯,强迫自己冷静。他一边高声应着“来了来了!官爷稍待!”,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门,冲向妙应禅师居住的后厢房!
      房门虚掩着。陈永谦冲进去,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房内空空如也!床铺整齐,唯有那本《正骨金鉴·膏丹秘药》端端正正地放在小桌上,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陈永谦心头狂跳,一把抓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字:
      “膏愈皮肉,恩愈骨髓。大劫难逃,莫寻莫念。永信顿首。”
      字迹匆忙却依旧沉稳,透着一股决绝。
      前院传来门闩被撞断的巨响和衙役凶狠的呼喝声!陈永谦肝胆俱裂,顾不得许多,将纸条塞入怀中,吹熄油灯,闪身躲入墙角一个高大的樟木衣橱之后,屏住呼吸。
      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兵刃的碰撞声瞬间涌入后院,直扑这间厢房!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浑身湿透、杀气腾腾的衙役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为首一个络腮胡班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空荡荡的房间。
      “搜!给我仔细搜!那秃驴肯定藏在这里!”班头厉声喝道。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床板被掀开,被褥被撕扯,桌椅被推翻,一片狼藉。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一个衙役举着火把,目光扫过房梁。就在那一瞬间,陈永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借着晃动的火光,他分明看到,房梁之上,紧贴着阴影最浓重的一角,一个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蜷缩身影!正是妙应禅师!他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梁木,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衙役的目光在房梁上逡巡了片刻,终究被梁上厚厚的积尘和蛛网迷惑,加上火光难以企及最深的角落,他骂骂咧咧地移开了视线:“妈的,鬼影子都没有!是不是跑了?”
      “不可能!前后门都守死了!”另一个衙役嚷道。
      “再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班头暴躁地吼着。
      衙役们又粗暴地翻腾了一阵,终无所获。班头气急败坏地踹翻了屋内唯一完好的凳子:“他娘的!走!去别处搜!这姓陈的也给我盯紧了!”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举着火把退了出去,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前院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下淅沥的雨声。陈永谦才如同虚脱般,从樟木衣橱后软软地滑坐在地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抬头望向那黑暗的房梁,声音颤抖着低唤:“师…师父?”
      一个黑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落在他面前,正是妙应禅师。他身上的僧袍已被梁上的灰尘染得灰白,脸上也沾满污迹,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此地…贫僧不能再留了。”妙应禅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异常清晰,“今夜若非施主宅心仁厚,福泽深厚,此劫难逃。官兵虽去,然爪牙耳目遍布,此地已成险地。贫僧若再留,必至施主阖家受累。”
      “师父!您要去哪里?”陈永谦急切地抓住禅师的手臂,冰凉一片。
      妙应禅师轻轻挣脱他的手,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正骨金鉴·膏丹秘药》,又珍重地从怀中取出那本《少林拳术阐微》。他用一块早已备好的、印着模糊暗纹的明黄色旧绸布,将两本书仔细包裹好,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那动作缓慢而郑重,如同在进行最后的仪式。
      “此二书,”妙应禅师将包裹双手捧至陈永谦面前,目光如同燃烧的余烬,灼灼地烙在陈永谦脸上,“乃贫僧师门精魄所系。《少林拳术阐微》,施主可择心性沉稳、有仁侠之气的子弟习之,强身护体,非为逞凶斗狠。《正骨金鉴·膏丹秘药》的膏药之术,望施主谨记贫僧所授,精研不辍,广施仁术,泽被乡梓。此乃贫僧对施主大恩,唯一可报之物。万望…珍之重之,善传后世!”
      在之后的外乡潭头镇长溪的一个恶霸带着十来个徒弟来暗抢刚要丰收的油茶籽,陈永谦知道后,前往拦截,他只身一人用南少林拳术轻轻松松地把他们个个打倒在地求饶,之后他们再也不敢来这一带放肆了。
      陈永谦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如同接过一座山岳。那明黄绸布的一角,一个模糊却威严的龙形暗纹在油灯下若隐若现,他心头剧震,却强忍着没有追问。
      “师父…”他喉头哽咽,泪如泉涌,捧着包裹就要跪下。
      妙应禅师一把托住他,枯瘦的手掌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施主保重!”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陈永谦,那目光中饱含着无尽的感激、托付与诀别。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拉开后窗,悄无声息地投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冷雨和黑暗之中,转瞬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陈永谦捧着那包裹,僵立在冰冷狼藉的厢房里,听着窗外无尽的潇潇冷雨,任凭泪水无声地爬满脸颊。怀中包裹里那两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却重逾千钧,压在他的心上,也烙进了他的血脉里。
      06
      光阴如长溪水,不舍昼夜地奔流。自那个风雨飘摇的寒夜后,妙应禅师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一丝音讯。陈永谦谨记恩师所托,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膏药之术的钻研与实践中。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打理田产的乡绅地主,更成了交溪两岸乃至福安境内颇有名望的“伤科圣手”,连当时的县长都和他结拜兄弟。人们口口相传,陈家后院,常年飘散着那股独特而温厚的药香,而且他所设计的油坊成为各地模仿的对象。时光荏苒,值得欣慰高兴的是在妙应禅师在将要圆寂之前半年回到了钱筒村,并说出遗愿要陈永谦把他葬在村里交溪边的山上,之后陈永谦像葬自己父亲一样厚葬了他。
      陈永谦将毕生所得,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三子陈贺飞。贺飞性情沉静,心思细腻,还是民国初的大学生,比其父更有学医的天赋。陈永谦要求极严,从药材的产地、炮制的火候、下丹的时机,到伤情的细微判别、手法的轻重缓急,一一亲授,不容半点差池。他常常对儿子说:“此术非我陈氏私产,乃妙应禅师所赐,托付于吾等济世活人。一丝一毫的轻慢,便是辜负了师父的性命相托,辜负了这膏药里熬炼的慈悲心。”
      民国二十七年,陈永谦已至暮年撒手人寰之际。一个料峭的春夜,他将儿孙唤至病榻前。油灯如豆,映着他枯槁却异常清明的脸。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床头一个尘封多年的樟木小匣。三子陈贺飞会意,小心地捧出木匣,打开。
      匣中,正是那块色泽已然黯淡、边角磨损得厉害的明黄旧绸布,包裹着两本更加古旧却保存完好的书册——《少林拳术阐微》与《正骨金鉴·膏丹秘要》。
      陈永谦的目光如同烛火最后的跳动,灼灼地落在陈贺飞脸上,耗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贺飞…接着…熬下去…方子…在里头…火候…在人心…莫…负…了…妙应师父…莫负了…这…一帖…膏药…的…心…”
      话音未落,那只枯瘦的手骤然垂落。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倏然熄灭。满室陷入沉沉的黑暗,唯有那樟木匣中散发出的、历经岁月沉淀的混合药香,更加浓郁而沉静地弥漫开来,丝丝缕缕,仿佛融入了陈氏一族的血脉与呼吸,再难分离。膏药秘方后又传至陈贺飞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还健在,一个中医世家在绵绵传递着灯火。
      窗外,早春的风掠过交溪新绿的柳梢,发出沙沙的低语,如同亘古不变的叹息,又似对薪火相传的温柔见证。那匣中的药香,与溪水的清泠气息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默默诉说着一个关于绝境托付、仁心坚守与生生不息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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