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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梦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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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云深处那里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将苍梧山的青黛洗得愈发浓醇。沈见月背着竹编书箧,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些泥点,鬓边的发丝也被山岚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
前方云雾缭绕处,隐约露出一角灰瓦白墙。他抬头望了望,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时,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师尊,”沈见月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如山中泉,“您怎么跟来了?”
林义青缓步走近,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握着一柄竹骨油纸伞,伞檐垂着细碎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伸手,替沈见月拂去肩头的落叶,指尖微凉的触感掠过衣衫,惹得沈见月耳尖微微发烫。
“山中路滑,你这孩子,总是毛手毛脚。”林义青的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何况,这松云观本就是我年少时修行的地方,陪你走一趟,也算是故地重游。”
沈见月抿唇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此次来苍梧山,是奉了师门之命,整理松云观中尘封的古籍,顺便在此处静心撰写《道法辑要》。他原是想着独自前来,却不想临行前,师尊竟执意要与他同往。
松云观建在苍梧山的半山腰,规模不大,却雅致清幽。观中只有一位守观的老道,见了林义青,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林仙长。”
林义青颔首,与老道寒暄几句,便带着沈见月往后院走去。后院有两间静室,一间临着竹林,一间靠着山泉。林义青选了临竹的那间,将油纸伞放在门边,转身对沈见月道:“你住这间,清净,适合写字。我住隔壁,有什么事,随时唤我。”
沈见月应了声,放下书箧,开始整理带来的笔墨纸砚。竹窗半开,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雨声,竟比寺中的梵音还要静心。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沈见月每日卯时便起,先是在院中练一套师尊教的清心诀,而后去厨下煮一壶清茶,再回到静室,埋首于古籍与笔墨之间。松云观的古籍大多是手抄本,字迹有些模糊,沈见月整理起来格外费时,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
林义青则比他清闲些。他会在清晨陪沈见月练剑,剑光穿梭在竹林间,与竹叶的影子交叠;午后,他会坐在廊下,捧着一卷旧书,看得入神;傍晚时分,他会去山泉边打水,回来时,手里或许会多采几株不知名的野花,随意插在案头的瓷瓶里。
沈见月写得累了,便会放下笔,透过竹窗看师尊。看他垂眸翻书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他抬手拂去书页上的灰尘时,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看夕阳落在他的发顶,染出一层柔和的金光。
这时,林义青总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怎么不写了?可是遇到了难题?”
沈见月便会红着脸摇头,低下头去,假装继续看手中的古籍。
他自幼便被林义青收为弟子,跟着师尊长大。在他心里,林义青是如师如父般的存在,却又隐隐有些不同。这份不同,像埋在心底的种子,随着年岁渐长,悄悄发了芽,长成了不敢言说的情愫。
一日午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青苔遍布的石阶上。沈见月整理完几卷古籍,觉得有些乏了,便想去后山走走。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林义青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春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宛如谪仙。
沈见月脚步顿住,怔怔地看着。
林义青抬眸,看见他,招了招手:“见月,过来。”
沈见月快步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林义青将竹笛递给他:“试试?这是我年少时用的,今日翻出来,倒还能用。”
沈见月接过竹笛,触手微凉。他学过吹笛,只是许久不曾碰过,生疏了不少。他放在唇边,试着吹了一声,调子有些走音。
林义青轻笑出声,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覆在他的手指上,调整着他的指法:“这里,要按紧些。气息放缓,莫急。”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沈见月的心跳骤然加快,脸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依着师尊的指引,再次吹奏,这次的调子,竟流畅了许多。
笛声清越,穿过竹林,飘向远山。林义青站在他身侧,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沈见月吹完一曲,放下竹笛,转头看向林义青,眼里闪着光:“师尊,我吹得可还好?”
“很好,”林义青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满是赞许,“我们见月,向来聪慧。”
沈见月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夜色渐浓时,两人坐在静室的灯下,相对而坐。沈见月在写《道法辑要》,林义青在一旁替他磨墨。墨汁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尊,”沈见月停下笔,看着砚台里的墨,忽然开口,“您当年,为何会选择来松云观修行?”
林义青磨墨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的月色,眸光悠远:“年少时,总想着避世,寻一处清净地,修身养性。这松云观远离尘嚣,最是适合。”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遇见你们,便觉得,这世间的清净,也不及你们在身边的好。”
沈见月的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花。他猛地抬头,看向林义青,眼里满是震惊。
林义青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见月,我教你读书写字,教你习武修行,陪你长大。你以为,我只是把你当作弟子吗?”
沈见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欢喜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义青放下墨锭,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等了很多年,”林义青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落在沈见月的耳畔,“等你长大,等你看懂我的心意。”
沈见月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林义青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师尊……我……”
“我知道。”林义青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我都知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窗,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缱绻。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绵长的心事。
自那日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便悄然变了。依旧是师徒,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沈见月写累了,会靠在林义青的肩上,听他讲年少时的趣事;林义青看书倦了,会让沈见月为他吹一曲笛子。松云观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的梦境,温柔而美好。
古籍整理得很顺利,《道法辑要》也渐渐有了雏形。沈见月在书的扉页,写下一行小字:“松云深处,得遇师尊,此生幸矣。”
林义青看到时,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一日,守观的老道送来一篮新采的竹笋。林义青系上围裙,去厨下做饭。沈见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洗菜、切菜,忍不住笑道:“师尊,没想到您还会做饭。”
“当年在这观中,都是自己动手。”林义青切下一片笋尖,递到沈见月嘴边,“尝尝,甜的。”
沈见月张口咬下,笋尖脆嫩清甜,带着山野的气息。他看着林义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傍晚,两人坐在院中,就着一碟笋炒肉,一壶清酒,相对而酌。月光皎洁,洒在石桌上,酒盏里浮着细碎的银光。
林义青的酒量浅,喝了几杯,脸颊便染上红晕。他看着沈见月,眼神朦胧:“见月,待此间事了,我们便回山,好不好?”
“好。”沈见月点头,握住他的手,“回山之后,我天天给师尊吹笛子,日日陪师尊看云卷云舒。”
林义青笑了,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
夜色渐深,山风微凉,竹林的沙沙声里,夹杂着两人的低语。松云观的灯火,在月光下摇曳,温暖了整个春夜。
沈见月看着身边含笑的人,心里满是安宁。他想,所谓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有山有水,有书有茶,有师尊在侧,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几日后,古籍整理完毕,《道法辑要》也定稿了。沈见月与林义青辞别守观老道,踏上了归途。
下山的路上,沈见月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义青。
“师尊,”他眉眼弯弯,笑容明亮,“您看,山下的桃花,开得正好。”
林义青抬眼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桃花,如云似霞,绚烂夺目。春风拂过,花瓣纷飞,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他快步走上前,握住沈见月的手,十指相扣。
“是啊,”林义青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正好。”
阳光穿过桃花林,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在落英缤纷的小路上,身后是松云观的青山云雾,身前是漫山的灼灼桃花,前路漫漫,皆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