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红颜枯骨·十 ...
-
龙小满抱着吼月走出太平公主府。
落日将息，太平公主府门前仍然停满了请求拜见的马车。
龙小满见到其中有个眼熟的人，是薛怀义，他这么在这里？
薛怀义面上有些焦急，不住去看唤门的侍童，然而太平公主的府门自龙小满出来后就再未打开过。
龙小满慢慢从人群中走过，刻意拐个弯“不小心”经过薛怀义的车驾，听见有个侍童对他道：“薛大人，公主不想见您，说您与陛下缘分已尽，您这个身份，就是求公主，公主也没办法。”
只听薛怀义恳切道：“我是真心爱女皇…”
龙小满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忽然就笑了，这薛怀义以前仗着女皇陛下宠爱他，花天酒地眠花宿柳从不知收敛，如今女皇有了新宠张家兄弟，他又急着找关系表忠心。
现在你说你真心爱女皇陛下又能怎样呢？女皇宫里的谁又不是真心爱女皇呢？哪怕只是为了钱为了权，又何尝不是一腔真心呢？
龙小满未曾与薛怀义打过交道，关于他的风流韵事到是听了满满一耳朵，世事就是如此不讲道理，迟了就是迟了，太平公主不可能见他的。
她又想起太平公主说，让她杀了灵犀。
那时这位公主站在屏风前，毫不避讳地褪去玫瑰紫的襦裙，一转身雪白丰腴的后背上开着一株比丝绸还细腻的牡丹。
公主她说：“你果然能看见这个东西。”
她神情有些厌恶，她看不见背后的牡丹，但她又说起前段时间黑市里悄悄流传的胭脂肉。
龙小满其实想告诉她，不必担心，灵犀不会伤害她，她是不一样的，她背后的牡丹跟任何人的都不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是一个存粹的护身符，想了想又算了，谁能一直保证呢?
就像阿无，明明以前是一个天真又纯善的姑娘，几经转世，现在也大变了模样，她手中权势滔天，也在忌惮比她更隐蔽的人，她语言上那么直率，心思却百转千回。
.
接下来的几天，龙小满没有出门。
赶在正月十五天堂与明堂闭门前，陈述带着吼月去观赏了一番。
龙小满不绣衣服了，她在厨房烧了一锅水，又一桶一桶提上楼将浴桶灌满，做这些的时候，长乘一直陪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趟一趟的跑上跑下。
他其实只是龙小满哄着长乘做给她的一个傀儡，也不能说是傀儡，这有点儿像是当年她入梦之时，长乘给她的那个分身，不过那个分身带着长乘的一半神魂跟着她去了梦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做这个分身时，长乘已经无法再剥离神魂了，于是这个分身并不能完全像一个正常人能陪她笑陪她闹。
他只是一直靠着本能，不想看不见她，不想与她分开，于是一直跟着她，对她温温柔柔地笑。
好像笑一笑，他们就能好个百年似的。
龙小满扒着门框：“大人，不能进来，我要沐浴。”
好吧，长乘退后几步，靠在栏杆上看着龙小满关门。
他也不离开，就这样静静守在她门前，忽然神色一动，他抬头看着远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刚刚好像在那里感应到龙小满的气息。
可是小满不是在屋内沐浴吗？
.
又是这样一个夜晚，明月高悬于空中，脚下的路崎岖又无边无际，一呼一吸间她肩脊处传来巨痛，她伸手去摸，摸到冰凉的寒铁穿透她琵琶骨，寒气几乎将她肺腑冻伤。
四周窸窸窣窣，仿佛能听见有声音在里面嘲笑她。
“报应！”
“背叛神明者的报应！”
她听见它们这样说，蚊子一样喋喋不休惹人厌烦，她心里莫名升起一团怒火。
“滚！”龙小满怒吼。
她召唤出火蝶来照亮，四周黑雾隐隐绰绰，如同鬼影一般窥视着她，龙小满抬起手，这双手枯瘦比鬼爪更甚，下面的血管青黑，血液仿佛早已停滞，不再流动。
她看了半响，召唤出无妄刀，再用这双枯瘦的手绷直肩上的锁链，锁链几乎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一动就拉扯到血肉，她痛得吁气，冷汗几乎顷刻间就冒出来。
她举起无妄刀，只需要一刀，就可以斩断这段锁链。她几乎要受不了这寒铁在留在骨头上刮擦刺耳的声音，疼痛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斩断就好了。
可是灵魂深处，还有一道声音在说：“别砍。”
龙小满举着无妄刀，僵持片刻，终于将刀放下。
她忍受着痛苦，恍惚间看到蠃母山对她关闭。
她坐在树梢上，树下的青年带着一丝惊艳抬头看她：“听说这山里住着神仙，你是仙女吗？”
她捂着嘴笑，从树上落到青年怀里。
她跟着青年来到人间，人间原来比妖鬼复杂多了。
她学会一个成语叫怀璧其罪，她领会到一句话叫稚子抱金过闹市。
她的天真被杀死。
神明赐予的一切，成了受苦受难的源头。
她学会武装起自己，她开始觊觎神明的力量，她谋划一切，将刀剑指向神明，恩将仇报，这种感觉居然又痛又爽快。
她成了长安城里面不可说又忌讳的存在。
有女声叹息着说：“你看见了啊。”
话音刚落，龙小满看着灵犀出现在一端，她穿着龙小满爱穿的衣服，长发挽起只在脑后留下俩缕。她取下鬓边神明送的梅花，解开的长发被风吹起，遮住她的眉眼。
月亮照着灵犀，美的像仙子。
而自己，龙小满低头一看，她走不出这片浓厚的阴影，她伸出的手只剩下枯骨，神明落下的印记看不见了。
月亮独不照她。
灵犀扔下白梅，赤脚毫不在意地碾过柔嫩的花瓣，她往前走，龙小满在灵犀身后，看着她遇见那些人，陈述，吼月，风晚娘，苏进，李焕，清微，崔珉，月桂大人，兰思思，余昭，胥陈，这一路走来好多好多人。
她听见灵犀巧笑嫣然地说她叫龙小满。然后和所有人一起转过头，问她：“你是谁？”
龙小满勾着身，不顾锁链缠身，不顾肩胛处磨烂的血肉，捡起灵犀扔在地上的那一簇白梅，小心翼翼拢在手里。
肩胛骨上的血流到指尖，又从指尖滴落在白梅芯上晕染开。
弄脏了，龙小满有点可惜。
他们在问她是谁。
她想，你如果想做龙小满，那我就是灵犀吧。
.
同一时间，某处不知名的空间，忽然一阵波动，长乘从里面踏出来，他眉头紧皱，好像还有些止不住的头晕，伸手摁揉太阳穴，再环顾四周搜寻着龙小满的气息。
陈述和吼月是被房门打开的声音惊醒的，长乘站在龙小满房门前，龙小满房门开着，人却不见踪影，有那么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几乎慑住他的心脏，他面色苍白，心脏上传来一阵巨痛。
吼月一时摸不清他要干嘛，见他面色不对，于是唤他：“大人？”
长乘回过神来，吼月和陈述一脸慌张地看着他，他定定神想朝他们一笑，却发现实在是笑不出来。
长乘摊开掌心，三枚铜钱躺在他掌心。他将铜钱抛起又接住。
陈述瞥了一眼，剥卦，□□，爻词：剥床以肤，凶。
这卦象似乎有某种预感，长乘试图去看结局，铜钱却自己四分五裂，卦象顷刻崩碎。
长乘嘴角溢出血，又被他轻轻擦去，不给看就不给看，他会救她的。
长乘原地开了一个阵。
陈述忽然喊住他：“神明大人！”
长乘回头。
陈述犹豫了一下，他们明明看着龙小满进屋，现在屋里却没了人，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没人能知道。
先前有一段时间他其实很担心灵犀夜袭，龙小满却总是说：“不急，时候不到。”
现在时候到了吗？是她自己走的吗？
陈述不明白，之前明明说好几人一起面对，帮她一点点小忙，可她仍旧一声不吭走了。
也许是因为爻词不吉利，也许是因为生气她瞒着大家，陈述有些生气，不打算再帮她隐瞒：“龙小满曾问我如何召唤九天之雷。”
她要找那种可以杀灭一切污秽的九天之雷，陈述在青城山浩如烟海的古籍里面，找到了这个咒，不过年深日久，书卷有些地方已经被蠹虫啃吃，很多文字都是残缺。
起初陈述不解，那时他以为她是想用来杀妖，现在看到长乘时，他却渐渐明白，龙小满可能是以自身为饵了。
九天之雷，又称天劫。
天劫之下，十不存一。
她大概是存了与灵犀一道去死的心。
长乘摇头，留仙醉的余力似乎还没有散尽，他思路难得有些混乱，以至于他几乎听不见陈述在说什么。
难怪。
先前他带着龙小满离开，其实存了最后想要陪陪她的心思。她很乖，很好哄，跟着他就走，也不问他要去哪里。
他带着她去了秘境，去了春天里，他想起她在春天里缠着他，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哪个，一会儿又担心别人进来，问他：“这里真的安全吗？”
长乘带龙小满强行开了秘境，其实有些累了，但还是安慰她：“安全啊，除了我，谁都进不来。”
她就笑，笑着笑着又埋头在他怀里，“大人，我会一直想你的。”
长乘忍不住想亲亲她，一会儿又听她说：“你给我留个纪念吧，要那种随时能看见，能摸得着的，跟梦里一样的纪念。”
那时他刚好闻到龙小满鬓边的白梅香，于是哄她：“没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摸摸白梅，想着我就能看见我。”
龙小满眼睛发亮：“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吗？”
长乘点头：“一模一样。”
龙小满要去摸，他却阻拦她：“我不在你身边你才能见他，不然，哪怕是我自己，还是会有点醋的。”
龙小满不信：“自己也会醋？”
长乘点头：“对啊，一想就醋的不行，醋得都不想送给你了。”
龙小满就窝在他怀里笑，像个天真烂漫的姑娘。
可偏偏这天真烂漫的姑娘依偎在他怀里一声一声哄着他，留仙醉续了一盏又一盏，最终将他锁在春天里。
他的姑娘站起身，要自己去面对一切的风浪。
长乘喉头一哽，几乎说不出话来，片刻前，他忽然感觉到他的姑娘在偷偷的哭，在他挣扎着走出春天的时候，白梅做的傀儡也碎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能稳住声音，他对陈述说：“你和吼月去明堂，我去找她。”
说完这句话，长乘进入阵中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红颜枯骨·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