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红颜枯骨·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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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晴空万里。
龙小满好好收拾了一番去赴太平公主府的宴。
乡下少女龙小满本着涨见识的心态准时到达公主府，以为能见好大一场热闹，却不想公主只宴只她一人。
这位帝女作为高宗与武皇唯一成年的女儿，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进府以后，正殿面阔九间，绿琉璃瓦屋面，轩窗嵌金玉，侍儿披罗绮。
又行一会儿，三过拱门，几经回廊，终于停在一处院子里面。
明明是冬日，院内却一派春和景明。绿草茵茵，花树纷繁，假山下引洛水潺潺，一棵垂丝海棠枝头开得正艳，看起来应该有百年树龄了，其下安置着两张案几。
龙小满踏进去，一阵暖意袭来，方知是因为这院子里供着地暖，所以冬日也能见海棠。
假山后传来人的嬉笑声。
龙小满被侍女安排坐下，吼月悄悄从她怀里露头，它被青女施的术已经消退，变回三花猫，在家里待不住，缠着龙小满来到公主府。一露头，桌上摆满珍馐。
耳朵一动，有人过来了。
先是一阵笑声，接着一双红绣鞋率先出，着玫瑰紫滚金丝的襦裙，漏出大片雪白的颈子，细长的脖子上面下颌莹润如玉，面颊点靥，眼神矜贵，峨眉再往上是高高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支金凤簪，凤目狭长贴着她鬓边，尾羽逶迤拖在她耳后。
龙小满一时有些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起身行礼：“公主安好。”
太平公主眉都没抬，只嗯了一声，便在主位上坐下，她身后跟着一只白鹤，见她面前放着酒盅，便垫着脚凑过去嗅。太平公主勾唇一笑，白皙的手拍在白鹤头上将它推开，口中轻声嗔道：“滚开。”
白鹤不滚，赖在她裙边，乖巧的很。
太平公主这才抬头对龙小满道：“坐。”
龙小满坐下。
还没坐得稳，太平公主又道：“可知今日本宫为何要宴请你？”
龙小满坐下之后不肯再起身：“公主有求于我。”
太平公主这才仔仔细细打量龙小满，相貌是其次，她整体看起来年纪不大，细枝末节的举动能看出来她性子应该很跳脱，但是偶尔眼睛里面闪过的确是与年龄不太符合的沉静，是那种历经世事不动声色的沉静。
她回答的不错，自己确实有求与她，一开始的问题其实是一种试探，若是她连自己为何找她都说不出来，那确实没有谈话的必要了。
因为自小身处皇宫的缘故，周围的人，包括母后，说话都是说一分，留三分，那三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需要你去猜，去琢磨。她讨厌这样，于是养成了直来直往的性子，落在史官眼里就是飞扬跋扈，就是奢侈无度，可那又怎样呢？她是这偌大的帝国唯一一位帝女。
半响太平公主冷哼一声：“公主府的每日请帖堆积如山，本宫去已是给他们面子，本宫好不容易空下来，还要宴请他们？”
“有的是人巴结本宫。”
龙小满莫名感觉到这位帝女的不爽的情绪，于是做老实人状没吭声。
太平公主盯着她：“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本宫最讨厌的人。”
龙小满审时度势看她表情不太对，立刻对着太平公主漏出和尚的那种，我是好人的表情。
太平公主收回视线：“但本宫不讨厌你。”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相似的两张脸，一张让她厌烦，一张让她有聊聊的兴趣。
龙小满悄悄松口气，太平公主又道：“你认识本宫。”
肯定的语气，从龙小满见到她时的恍惚里面看出来的。
见面以来，龙小满心情就像跳崖似的，也是好些年没人能让她如此被动了。
她吁出一口气，苦笑着道：“殿下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哦？”太平公主有些好奇，她撑着头靠在案几上，另一只手缓缓抚弄白鹤的羽毛。
“殿下长得像我的救命恩人。”
太平公主一愣，忽然笑了：“哈哈哈，本宫听过这个故事，当时本宫告诉她，本宫不信。”
她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龙小满也跟着笑：“殿下现在信吗？”
太平公主斜靠在身后的胡床上，闻言抬眼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侍女前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太平公主面色一下就变得阴沉。
龙小满隐约听见，好像是有谁来了，她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夹了个虾球给吼月。
很快来人就进来了。
龙小满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与灵犀打了个照面。
她嘴角牵扯朝灵犀一笑，灵犀也回她一个温温柔柔的笑，仿佛还是好姐妹。
先前她和灵犀像是互相试探底细，现在双方目的都已明确。各有所求，那就各凭本事呗。
灵犀开口，话却不是对她说的：“公主，皇帝陛下听说你今日宴宾客，让我给你带东西来。”
说完，从白渺渺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道菜，灵犀将菜端出放于太平公主面前，揭起盖子，又拨开盘子是覆盖的蕉叶，里面是一盘炙鹿肉。
灵犀道：“今日御膳房里新得了头鹿，皇帝陛下知道公主爱吃鹿肉，我刚好有空，便让我给你带过来了。”
太平公主仍旧倚着胡床，也不说好还是不好，灵犀也不急，隔会儿公主终于提箸夹了片外焦里嫩的鹿肉。
灵犀这才笑着转身，对龙小满说：“客人也有一份。”
龙小满看着面前的鹿肉，蕉下鹿啊，这是拿话来点她呢。
相传郑国时一个樵夫打死一头鹿，怕被别人发现，于是把鹿用芭蕉叶盖住，隐藏起来，后来他自己却把藏鹿的地点忘了，就误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结果，另一个人刚好也做了一场梦，梦见樵夫在树下埋鹿，为了怕找不到还折断蕉叶覆于其上，这个人梦醒后沿着梦里的记忆去寻，果然寻到了樵夫所藏的鹿。
果然灵犀说：“蕉叶覆鹿，你藏的可真好。不过你的神明连人形都化不出来了呢。”
灵犀看着龙小满，有那么一瞬间她瞳孔微缩，但很快就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
灵犀想笑，她还是这样，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但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客人不吃吗？”
能不吃吗？这是女帝赐的菜，连公主都不能拒绝。龙小满伸筷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满口焦香。
灵犀环顾一圈，对太平公主道：“东西已送到，叨扰到公主，灵犀告退。”
说完对着太平公主行礼，和白渺渺一起走了。
太平公主已经没了饮宴的心思，她站起身对龙小满道：“走吧，本宫带你去看个东西。”
白鹤也机警，立刻起身跟着她。
龙小满被白鹤挤开落在后面，她摸摸吼月的猫猫头，仿佛能听见吼月的心声，这么多好吃的呢，就这样走了？
她忍不住笑，一转头却见太平公主停了下来，看着她神色有些莫名。
龙小满检视自身，自觉没有什么不妥。
倒是太平公主忽然漏出一丝笑意，“刚刚那碟莲蓉虾球，给它端上来。”
她指了指吼月。
立刻就有侍女唱喏下去了。
被这一打岔，太平公主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黑了，她甚至有兴趣问龙小满：“你知道白渺渺吗？”
龙小满：“知道，见过几次。”刚刚还跟着灵犀进公主府来送东西呢。
太平公主道：“五年前，本宫见过她，她因为不贞要被家族沉塘，她偷偷跑出来，身后有数个壮丁在抓她，她挡在一辆车驾面前恳求里面的人救她，车驾里面伸出一双白皙的手将她托起，本宫当时就在天香楼上，看着她跟着车驾离开。”
“而后过了一个月，有一个男子赤着上身背着藤条跪在县令府门前，涕泪俱下地说自己是洛阳大户白家的子侄，月前他与白家二夫人偷情，被白家大小姐无意中撞见，二人唯恐事发，便设计嫁祸给白家的大小姐——白渺渺。说撞见白渺渺与自己姐夫偷情，毁了大小姐名声。今日幡然醒悟，悔不当初。”
“这男子就众人用藤条抽打自己，以求赎罪。”
“很快就有人上手，那藤条带刺，又经火烤油浸，只一下就能抽出血珠子来。男子却不敢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楼上，白渺渺就在那楼上。”
太平公主推开门，示意龙小满跟着进屋：“随后，白渺渺以一个商女的身份在皇城中走动，短短五年，她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事儿显然有人幕后推动，本宫让人查探过，谁知查下去一层接一层，再查就到皇宫。”
太平公主撑着案几直视龙小满：“本宫发现这皇城中，有一个不死的存在。”
“原来太宗英明一世，年老时求仙拜佛是因为真的见到了不死的人。”
“再往下，母亲便不让我查了。”
“从那之后，灵犀也不藏了，她常常出现在本宫面前，昭示着本宫拿她毫无办法。”
“本宫不喜欢她。她蛊惑了本宫的母亲。本宫希望你能驱逐她，如果可以，杀死她。”
权倾天下的公主坐上胡床，手中拿着一把孔雀翎的扇子，绿宝石般绚烂的孔雀翎遮住半张面，只剩下冷漠如寒冰的眸子。
“杀死她。”公主说。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红颜枯骨·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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