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红颜枯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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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小满自闭了。
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肯理。
大概是见了灵犀的缘故，闭上眼往事历历在目。
想起那年也是在这样冷的天，她和灵犀被小侍女阿无藏在死人堆下面，乱军举起长刀捅进死人堆里面查看有无活口。
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乱军也不能每一个都翻开一个一个查看，索性就对着死人堆乱捅一通发泄，她看着长刀捅进身旁的尸体的颅腔，带出一串红白血肉，飞溅的血落到她眉上又滴入眼睛里，看什么都带着一丝不详的红。
她和灵犀拼命捂着嘴，眼看长刀就要在她们身上落下。
“嘿！”外面传来阿无的声音：“你们这些杂碎，姑奶奶在这儿呢！”
这是她们之前看的话本里面，有一个侠女，行侠仗义时就爱自称姑奶奶。
却被阿无学去。
她就像一只轻盈的鸟雀，被人惊扰而飞走，再也没有回来。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屠城终于被制止。可是堆积如山的尸堆仍然无人处理。周围的尸体都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
她那个时候，已经感觉不到冷，也没有力气推开尸块爬出去，只能拼命往外伸手，又下雪了，雪花落在她掌心，晶莹剔透。
直到将他们全部覆盖，为他们埋骨，让他们安息。
长乘就是在这时候来的。他那时沉睡不知多少年，被天道叫魂儿一般唤醒，忍着一耳朵的嗡嗡叫，来到银州城，于尸山血海中一眼就看见他的劫数。
劫数在数百年后躺在琅环树上，淡紫发亮的花朵落在她眼里，温柔又惑人。
劫数如今被尸毒入侵肺腑，眼看就要没命了。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点力量，抓着他衣袍唤道：“阿无？”
冷漠的神明挑眉，将劫数从尸群中捡出来，哪知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捡捡了一双。
奄奄一息之时不知把他当成了谁，抱着他的衣袍一声一声喊着：“阿无。”
哭得十分伤心。
冷漠的神君一时心软，见她满身尸毒，半身都快被冻烂了，于是划破指尖给了她一滴血。
这滴血洗尽她身上所有的污秽，并且修补好她身上被冻烂的皮肤。
彼时她还叫千叶，见到一滴血竟然有如此功效，仿佛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二话不说朝自己指尖咬去，几乎咬掉一块肉，才挤出一些血来抹到自己的姐姐嘴上。
可惜没有任何用。
她歪头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可能是血太少了，于是朝自己腕上咬去。这一下咬实了，就不是掉一块肉这么简单了。
冷漠的神君终于看不过去，又给了一滴血，放入她姐姐嘴里。
劫数懵懵懂懂抱着自己的姐姐，看着姐姐灰白的脸渐渐恢复红润，终于明白血与血是不一样的，“你是神明大人吗？”
冷漠的神君袖中落下一团火星子，烧尽城中所有无人打理的尸体，风一吹，带着他们枉死的魂魄去往泰山深处。
“我不是神明大人。”
“哦。”劫数低头努力扶起自己的姐姐，跟在神君身后。
神君：“？？”
劫数老老实实：“神明大人救了我和姐姐，我会当牛做马报答神明大人的。”
神明其实不需要她报答，但还是莫名其妙将她带回蠃母山。
一晃经年，劫数渐渐长成了大姑娘。带着灼人的笑走进他的眼里。
直到有一天，她和姐姐出山游历，他倚在树上看她离去，心里知道她其实是去找那个叫阿无的姑娘的转世。
回来却只剩她一个人，那时他看着她就在想：若是小满也要走，不，这念头刚起，他就惊觉，他是不会放她走的。
那一天，他在琅环树上再次听见因果转动的声音。
神明轻易不会起心动念，一旦起心动念天地为之响应，便会付出代价，譬如当年没忍住去看了一眼劫数本人，譬如那两滴不死血。
长乘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了大半宿，好不容哄着陈述和吼月去睡了，他在院子里由着雪落了满身，在这里能看见龙小满在楼上，也没有点灯。
怎么办呢？他当年救了两个人，一个图他的命，一个图他的人，都是不好惹的。
他就是一个可怜的神明。
长乘站起身，雪花从他发上簌簌落下，他手中提着小坛酒，今日除夕，凡人的习俗是要守岁的，今日好像大家都没有心情。
有点可惜。
他提着酒慢慢走上楼。这酒还是特意去找和尚要的留仙醉。
龙小满歪头看着长乘进屋，他眉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是来哄她的。
这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
她身上流淌滚动的是他给的不死血，行走坐卧用的是他重造的不老身。甚至连用的武器，哪怕他从未说过，她也知道那是琅环树的一截树芯，是神明的骨头。
他对她这般好，从未辜负过她。
如今还要提着她爱喝的酒来哄她。
龙小满一想眼眶就发红，她忽然就不想气了。他们分开百年，才相聚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能用在生气上面呢？
她坐在床边，朝着长乘伸出手，“抱。”
长乘就没见过这么好哄的姑娘，他将她抱在怀里，试图告诉她：“小满，生命浩大，不止是只有爱情。”
龙小满埋头在他肩上，蹭掉眼角的眼泪：“我知道，但我很爱你。”
长乘嘴角不受控制翘起，但还是想同她讲讲一些道理。
龙小满抱着他声音闷闷地：“若是当年我没有拉住你就好了。”
长乘想说什么，忽然一声爆竹声起，很快就在这条街巷里面接二连三响成一片，接着整个洛阳仿佛都被唤醒，落入爆竹声里面。从这一刻起又是新的一年。
长乘亲了亲她鬓边，忽然道：“我带你去看晚霞吧？”
龙小满噗嗤一笑：“这会儿哪儿来的晚霞？”
长乘松开她，看见她发红的眼角：“你叫我什么？”
龙小满乖乖道：“神明大人。”
长乘：“你的神明大人听见你喊他了，现在，你想看晚霞吗？”
“一点点想。”
“那就只看一点点晚霞。”长乘低头在她嘴角轻轻一碰，又将她抱起，好像是飞到了房顶上。“睁眼吧。”
龙小满睁开眼，残阳挂在邙山隐隐一线，晚霞鳞鳞满苍穹，观远山，重岭之外又重岭，观近处，阁楼之后又阁楼。
檐角铜铃叮咚，风声欲语又还休。
长乘在她耳边说很庆幸当年停下来救了她。又将她放下，转身来面对她，无数重浊的黑雾爬上房顶，隐入他的身体。
龙小满忽然想起以前见过这些黑雾穿过琅环树，在琅环树中停留，之后又变作清气向天地四逸。
而今，这些浊气却一直停留在他这里，没有任何的清气产出。
长乘脸色有些苍白，他在屋顶长袖招风，看着她的眼睛里似有不忍，他在隐晦的告诉她，他要净化那些东西，哪怕耗尽修为，哪怕为此而陨落。
他本就是为此而生。
这黑雾是他存在的意义。
龙小满手背擦过眼睫，忽然朝他露齿一笑，带着比晚霞还要绚烂的笑容扑进他怀中。
长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对她说出那句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带你走，从此不在这个世间轮回。
身死之后，我也想带走你。
从此我们朝为云雨，暮为烟霞。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红颜枯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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