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今天隐身了吗》关山倚月

57、胭脂肉·十一

　　半响，里面出来一个丰腴的妇人，她见到玉柳儿也不稀奇，她甚至没有跟玉柳儿寒暄，只说了一句：“一两金。”

　　玉柳儿连忙从怀中掏出金珠来递上，妇人接了金珠不再说什么，转头进了屋内，大门敞着，玉柳儿也跟着进去了。

　　“关门。”妇人道。

　　玉柳儿连忙回身关门。

　　仔细看看妇人屋子果然离天津桥不远，百十来步的距离吧，从屋内往外看去，黑黝黝，影晃晃。枯树与长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吞噬人心的妖鬼。

　　一身风扑面而过，送来一丝丝寒梅的冷香。玉柳儿打个寒战，关上大门。

　　妇人带着玉柳儿走进后院，这屋内的男人们在露天的院子里面烤火喝酒，见到妇人引着一个女郎进来，一时都有些起哄，口中嘻嘻哈哈说的净是床笫间的荤话，玉柳儿听着有些不舒服，尽往阴影中走。

　　妇人见了冷笑一声，提起旁边的空酒坛往地上用力一掷，酒坛子应声而裂。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妇人带着玉柳儿继续往里走，直到在偏角处一间小门前停下。妇人推开门却不进去，玉柳儿咬牙，指尖捏紧手边的衣裳，埋头进入小黑屋内。

　　妇人等玉柳儿进屋后想要关门，却发现小屋门像是被石头卡住，一时也推不动，院中的男人们又在喊她，妇人索性也不关门，扭头走开了。

　　龙小满松开抵着门的手，待陈述最后进门，妇人也已远去。

　　这屋内黑乎乎的也不点灯，玉柳儿进来之后依照上次来时的记忆在床边摸索，摸到一个方形的按钮，用力一按床朝上翻开，漏出一个长长的甬道。

　　玉柳儿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进入地道。

　　龙小满等几人尾随其后，几个人隐着身，眼见玉柳儿自己持灯走在前方。

　　碍于隐身中不能说话暴露位置，吼月毛茸茸的面上眉头皱了又皱，它忍了忍，没忍住，从龙小满身上跳下，一下跃入陈述怀中。

　　它这厢刚刚离开，后脚长乘就伸手，龙小满小跑几步跟上长乘，两人牵上手，再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去追玉柳儿。

　　看吧，它就知道，它现在不是家中的长公主了，它是多余的。

　　这副表情落在陈述眼中便是十万分的可怜，他摸摸猫猫头，没事儿啊长公主，这还有一位野孩子呢。

　　沿路地道渐渐向下，泥土些微湿润，不可避免地沾上鞋底。

　　地道之中能听见玉柳儿因为行路急迫的喘气声，在地道内盘旋不去，犹如走投无路。

　　很快，地道走到尽头，一条暗河出现在众人面前，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

　　岸边有几艘小船随着河流波动，而船上面却空无一人。

　　玉柳儿走向其中一艘，摔碎先前妇人给的风灯，一缕黑烟从风灯中钻出，变成一个佝偻带斗篷的老妪，老妪出来后直接飘到空着的小船之上。

　　直到老妪上船之后转过身来，龙小满才发现斗篷之下老妪并没有眼睛。她出来之后用力几声咳嗽，吐出一颗圆润的珠子，老妪擦去珠子上的唾沫，珠子发出明亮的光晕。

　　原来这老妪是一只蚌精。

　　蚌精将珠子投入小船，船身就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激活，船身闪过一阵光晕之后，船底的水波一阵晃动，竟然自己脱离河岸，沿着河流缓缓启动。

　　玉柳儿有些急：“阿婆，我好没上船呢！”

　　蚌精嘿嘿一笑，将手中拐杖递出，玉柳儿抓着拐杖淌水上船。

　　等她们的船走远后，龙小满跟长乘一起上到另一条空船上。陈述抱着猫，手中有一个定位的罗盘，随着玉柳儿的行迹不断闪动。此地不同寻常，到底还是怕跟踪丢玉柳儿。

　　龙小满凑到船的前面，这小船的船头的位置用青铜浇灌铸造而成一只张口蹲立的小兽，看起来有些像长着獠牙的野猪，却不是。

　　龙小满认得这种小妖兽，叫迷渚。

　　喜好住小洲，喜好带路，喜好明珠。

　　看来这鬼市在洲渚之上。

　　她在荷包里面掏啊掏，掏出一颗牛眼般大小的明珠举在手里仔细观察，这还是当初在山里捡的，这么久了仍旧光洁无垢，莹莹生辉，是一颗好明珠，但也是最后一颗。

　　见长乘在看她，龙小满叹气道：“有一点小小的舍不得，只有一点点。我以前还想着用这些珠子给你做个灯挂在琅环树上，这样你每天倚在琅环树上一眼就能看到，就能想到我。”

　　可是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将这件事给耽搁了。

　　长乘挑眉：“我现在不是有小眼睛了吗？也是随时都能看到你。”

　　龙小满哈哈一笑，对，她现在就是他的小眼睛。可以大大方方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说完一口气将明珠放入迷渚嘴里，这青铜做的小妖吞下明珠后，仿佛很高兴，眉毛鼻子都飞扬起来，小破船光晕一闪而过，也脱离岸边顺着河流驶去。

　　吼月从陈述怀中探头，此时他们仍旧是隐身的，它趴在船边往河中看去，这条暗河的河面宽窄不一，底下有深有浅，时不时还有发光的游鱼从水下一晃而过。

　　不知何处飞来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擦过它的耳朵，它毛茸茸的耳朵在倒影中轻轻一个抖动，咦！吼月像是发现什么，喊到：“小满！小满！”

　　“怎么了？”龙小满靠近。

　　吼月指着水中道：“你看！能看见我诶！”

　　闻言，龙小满和陈述同时探头去看，果然，河中竟然出现三个人的倒影。

　　可他们确实还是隐身的。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长乘牵着龙小满，让她在身边坐下，道：“暗河属阴，阴为实，为确实存在的东西，你们存在于世间，现在只是隐身而已，所以一照暗河就能照出来。”

　　原来如此。

　　说话的时候，已经能看见玉柳儿的小船了，龙小满蓦然发现一丝不对劲，他们这艘小船，似乎比玉柳儿的小船更快一些，不，不是一些，他们几乎是眨眼之间就穿过玉柳儿的小船，将其甩在身后。

　　龙小满满脸问号。

　　长乘忍笑忍得辛苦，眼看着她要翻脸生气了才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碰解释道：“那老妪修为不过百年，又做的是渡船的生意，拿出来的明珠材质便是一般，你拿千年的明珠去驭船只会事半功倍。”

　　龙小满咬牙：“你早就知道！”

　　长乘委婉解释：“也不算特别早，刚刚才想起。”

　　又笑着哄她：“不气不气，改日我们再去寻一个更大更亮的明珠来给小满做簪花。”

　　还是不理他。

　　长乘与她牵手，十指相扣在她手背磨蹭，于是她嘴角的笑再也憋不住：“寻一百颗。”

　　“行，寻一百颗。”

　　“还得做成灯，挂在你床头，每天睁开眼就想到我。”

　　“行，做成灯，挂在我床头，每天睁开眼就想你。”

　　龙小满噗嗤一笑，回头见到吼月和陈述目瞪狗呆闪瞎眼的表情，又有些不好意思，抵着长乘肩膀不肯露头。

　　长乘笑道：“我们去前面等玉柳儿，她总会上岸的。”

　　玉柳儿在船上见到一艘船嗖一下穿过去，隐约还在水中见到一个猫和一个道士的倒影，可是船上明明就空无一人。

　　她有些犹豫，唤道：“阿婆？”

　　蚌精见惯不怪，她没有眼睛，却不妨碍她朝着玉柳儿的方向道：“姑娘，这里是鬼市，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

　　说着近乎恶劣地笑道：“没有眼睛就看不见古怪吓人的东西了。姑娘可要贩眼珠否？”

　　玉柳儿被她一语吓住，低头不肯接过话，老蚌精顿时有些索然无味，她扭头地朝远处一看，船渐渐靠岸了。

　　这鬼市确实在暗河的之中的烟渚上。

　　龙小满等在岸边树下，半响终于见到玉柳儿所坐的小船停在岸边，不等船停稳，玉柳儿撑着船起身下船，裙摆上沾水早已湿透，下船之后，玉柳儿却不急着走，冬日寒冷，她先前淌水而过裙摆已经湿了，此时被寒风一吹，裙摆贴着皮肤简直要冻坏人的骨头。

　　玉柳儿站在一旁拧着裙摆上的水，一边抬头观察四周。

　　时辰还没到，整个小洲上除却岸边人手里的灯笼，其他地方都是笼罩在黑雾之中。

　　鬼市还没有醒来。

　　是的，这个鬼市是活着的，它仿佛链接着不知名的空间，又仿佛驮于巨龟之背，只有初一十五的子夜时分才会让凡人窥见这片鬼域。

　　良久，一声巨响，仿佛是有人捶响夔牛之鼓，鼓声震天，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三声之后，浓雾渐次褪去，妙音与人声逐渐鼎沸，眼前豁然是一条类似于峡谷中建立而成的琉璃长街，街上阁楼商铺密布，来往行人无数，气息混杂交织分不清到底是人是鬼。

　　“砰！”天空炸响数朵烟花，照亮夜空。

　　只见木楼之上的飞檐翘角上挂着无数风灯摇曳，楼阁皆围绕着一棵巨大的枯树而建立。

　　这树不知树龄几何，枝桠盘扎交错几乎覆盖整个长街，烟花寂灭之后，飞天一样的女子飘过去围绕着树身转动几圈，鬼市中所有的提灯都自动分出一缕火光飞向大树。

　　又一阵妙音响起，枯树发生变化，火光变作淡紫微亮的花，开了一树，像紫藤般垂落，又像紫薇般簇簇一树，风一吹，又飘渺落下。

　　龙小满一边留心着玉柳儿，一边向街上投去视线，只一眼就再也转不开眼，鼻尖又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这是，琅环树！

　　龙小满几乎是下意识就朝琅环树走去，难怪在蠃母山她想去琅环树下，长乘却不肯，原来琅环树已经被盗走。

　　原来整个鬼市都是依托于琅环树残存的神力运行。

　　哪知却被长乘拦住：“没用的。”

　　她不肯，那是她神明的遗骸。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不详的预兆，一时间龙小满心慌意乱都顾不上长乘在说什么。

　　长乘牵着她的手，让她转过身来。龙小满撇开眼不肯看他，他垂眸刚好能看见她泛红的眼角。

　　长乘抬手在她发红的眼角揉过：“别哭，别为这种事情难过。”

　　见她仍旧难过，长乘便在她耳边轻声道：“以神明之身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都会回到你身边。”

　　此言一出，立即为天地响应，一阵萤光在二人身上闪过，最终一个如珪如璋的印记落在龙小满掌心，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承诺直到海枯石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