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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碑照影 暮春的雨总 ...

  •   暮春的雨总是缠绵得令人心烦。
      沈砚心立在廊下,看着檐角垂落的雨丝将庭院中的青石地面洇成深灰色。她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日前,她在父亲书房暗格中发现的这本账册,彻底颠覆了她对沈家——乃至对整个江南商道的认知。账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的,不是丝绸茶叶的往来,而是军械、粮草、甚至火药的暗运路线。收货方的印记她认得,那是北境边军的印鉴。
      "小姐,萧公子到了。"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他……伤得很重。"
      沈砚心猛然转身,账册从手中滑落。她顾不得拾起,提起裙摆便往客房疾行。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也浑然不觉。
      客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萧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丝不断渗出。听见脚步声,他勉强睁开眼睛,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
      "沈姑娘……"他声音嘶哑,"抱歉,弄湿了……你的地毯。"
      沈砚心没有接话。她走到榻边,俯身查看他的伤势。绷带下的伤口狰狞可怖,显然是箭伤,而且箭头上淬了毒——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谁伤的你?"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北狄的……斥候。我在追查那批军械的来源,被他们发现了。"
      沈砚心的心猛地一沉。
      那批军械。她刚刚发现的账册上,最新的一笔记录,正是三日前从沈家码头秘密运出的一批"货物"。而萧策,恰好在同一日带伤归来。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同时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入他伤口周围的穴道,暂时阻截毒血蔓延。
      萧策看着她熟练的手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查到……沈家不是源头。你们只是……中转。"
      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片,上面绣着一个模糊的"谢"字。
      "谢家?"沈砚心接过布片,眉头紧锁,"金陵谢氏?"
      "是谢家的旁支……谢长卿。"萧策咳嗽了几声,唇角溢出一丝黑血,"他在替人走私军械,卖给北狄。沈家……被他利用了。"
      沈砚心的手停在半空。
      谢长卿。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三个月前,正是这位谢家公子亲自登门,以合作经商为名,与父亲签订了那份看似寻常的契约。原来,从那一刻起,沈家就已经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中。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盯着萧策的眼睛,"你完全可以等查清楚一切,直接禀报朝廷。"
      萧策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渐急,敲打着窗棂,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因为我查到的……不止这些。"
      他从枕下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一枝墨梅。
      沈砚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枚玉佩。十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将她从火海中救出的少年,腰间挂着的正是这样一枚墨梅玉佩。后来少年将她交给路过的商队,自己转身冲入火场去救她的父母,再也没有出来。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死。"萧策苦笑,"但也没来得及救下沈老爷和夫人。火势太大,我只找到了你。"
      沈砚心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十三年了。她以为那个少年早已葬身火海,以为这份恩情此生无以为报。她拼命经营沈家,一方面是为了完成父亲"以商济世"的遗志,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恩人的家人,好好报答。
      却原来,恩人一直都在。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哽咽。
      "因为我以为……"萧策闭上眼睛,"我以为谢长卿只是普通的走私商,以为凭我的身份,可以轻松解决,不必将你卷入危险。但我错了。他的背后,是朝中的大人物。而我……"
      他再次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颜色更深了。
      沈砚心回过神来,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她用沈家秘传的方子炼制的解毒丹,材料珍稀,整个沈家也只有三颗。
      "吞下去。"她将药丸送入萧策口中,指尖触到他干裂的嘴唇,心中莫名一悸。
      萧策咽下丹药,喘息稍定:"沈姑娘,这毒……"
      "能解。"沈砚心打断他,"但你需要静养七日。这七日里,不许下床,不许动武,不许——"
      "查案?"萧策无奈地笑了笑,"好,都听沈姑娘的。"
      他的语气太过顺从,反而让沈砚心起了疑心。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向他的枕下。萧策想要阻拦,却因伤势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摸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这是什么?"
      "沈姑娘……"萧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
      沈砚心已经拆开了信函。
      信上的内容让她浑身冰冷。这是一封边军将领的密信,信中详细记录了与谢长卿的交易,以及……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名字。
      镇北侯。谢长卿的舅舅,手握北境十万大军的实权侯爷。
      而这位镇北侯,正是十三年前上奏朝廷,弹劾沈家"通敌"的御史台主官。那场大火,那场灭门之灾,原来从来都不是意外。
      "他们……"沈砚心的手指攥紧了信纸,"他们害死我父母,现在还要利用沈家,给北狄送军械?"
      萧策沉默。
      "你早就知道?"她转头看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早就知道镇北侯是幕后黑手,却瞒着我?"
      "我……"萧策艰难地撑起身子,"我只是没有确凿证据。镇北侯位高权重,没有铁证,根本无法动他。而且……"
      他握住沈砚心的手腕,掌心滚烫:"而且我不想你涉险。十三年前我没能保护好沈家,十三年后,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沈砚心怔住了。
      她看着萧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楚和担忧,心中的愤怒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少年将她推出火海时,她在他眼中看到的同样的神情。
      "萧策。"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救过我一次,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决定生死。"
      她抽回手,将信函收入袖中:"镇北侯要利用沈家,那我便让他利用个够。三日后,谢长卿会亲自来取下一批货,我会让他有来无回。"
      "你疯了?"萧策急了,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谢长卿身边有高手护卫,你——"
      "我自有办法。"沈砚心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你好好养伤。十三年前你为我冲入火场,十三年后,换我为你铺一条路。"
      她推门而出,雨水扑面而来,却浇不灭她眼中的决然。
      三日后,沈家码头。
      夜色如墨,江面上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沈砚心站在栈桥尽头,一袭素白长裙,外罩墨色斗篷,宛如一幅水墨画中走出的仕女。
      谢长卿如约而至。他生得面如冠玉,举止温文尔雅,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位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但沈砚心现在知道了,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狼子野心。
      "沈姑娘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贵干?"谢长卿微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
      "谢公子说笑了。"沈砚心也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明明是公子传信,说今夜有要事相商。砚心不过是依约前来。"
      谢长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确实传过信,但信中约定的时辰是明日午时,地点是城中茶楼。眼前这个女子,显然已经识破了他的某些布置,正在反将一军。
      "沈姑娘聪慧过人,谢某佩服。"他收起伪装的温和,眼中露出阴鸷之色,"既然姑娘已经知道了,那谢某也不必再演戏。货在哪里?"
      "什么货?"
      "少装糊涂!"谢长卿厉声道,"三日前从你们沈家运出的那批军械,半路被人截了!除了你沈砚心,还有谁知道那条路线?"
      沈砚心心中一动。原来那批货被截了?难怪萧策那日伤成那样还能带回证据,想必正是截货时受的伤。
      "谢公子这话好生奇怪。"她故作惊讶,"沈家做的是正经生意,何来军械之说?倒是公子深夜独自前来,就不怕砚心设下埋伏?"
      谢长卿冷笑:"埋伏?就凭你沈家那几个护院?沈姑娘,你以为我不知道,萧策那个废物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你府上了?"
      他拍了拍手,黑暗中涌出十余名黑衣人,将栈桥团团围住。
      "沈砚心,我给你两个选择。"谢长卿缓步上前,"第一,交出截货之人的下落,以及那批军械的去向,我留你全尸。第二……"
      他的目光在沈砚心身上流连,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第二,从了我,做我的女人。沈家的产业,我替你守着,沈家的罪名,我也替你担着。如何?"
      沈砚心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谢公子。"她轻声道,"你可知这码头之下,埋着什么?"
      谢长卿一愣。
      "二十年前,先帝南巡,曾在这一带遭遇水匪。当时沈家先祖献策,以火油埋伏,一举歼灭水匪三百余人。"沈砚心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握着一支火折子,"那之后,沈家便在这码头之下,埋了数百斤火油,以备不时之需。"
      谢长卿的脸色变了:"你——"
      "谢公子带来的这些人,正好够让这火油派上用场。"沈砚心吹亮了火折,火光映着她清冷的面容,"公子选哪条路?是与我同归于尽,还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谢长卿已经暴起发难。
      一柄短刀从他袖中滑出,直取沈砚心咽喉。他的身手竟出奇地快,显然也是练家子。
      但沈砚心更快。
      她侧身避过,火折子脱手飞出,落入江面。与此同时,栈桥两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震天而起——那是她提前布置的沈家护院,以及……
      一支身着玄甲的精锐骑兵。
      "北境玄甲军?"谢长卿骇然失色,"怎么可能!玄甲军只听镇北侯调遣,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栈桥另一端传来。
      萧策披着一件墨色大氅,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缓缓走来。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的锋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因为玄甲军,从来都不是镇北侯的私军。"他一字一顿道,"他们是朝廷的边军,是守护大周百姓的将士。谢长卿,你以为你舅舅只手遮天,却不知他早已是秋后的蚂蚱。"
      谢长卿面如死灰。
      他看着四周包围的甲士,看着神色冷然的沈砚心,忽然狂笑起来:"好,好一个沈砚心!好一个萧策!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扳倒镇北侯?做梦!我舅舅手中握着北境十万大军,你们动我,就是逼他造反!"
      "那便让他反。"沈砚心淡淡道,"反了,才能名正言顺地剿灭。谢公子,你以为十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的只是沈家吗?"
      她向前一步,逼近谢长卿:"那夜,我父母发现了镇北侯走私军械的证据,准备上奏朝廷。镇北侯先下手为强,纵火灭口,又栽赃沈家通敌。这些年,他利用沈家的商路,将无数军械卖给北狄,换取金银和……北狄人的支持,以备他日造反之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我拼命经营沈家,就是为了查清真相。你以为萧策查到的那些,我没有查到?你以为今夜这场局,是为谁而设?"
      谢长卿彻底僵住了。
      "你……你早就知道?"
      "从你踏入沈家的第一日起。"沈砚心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以及萧策给她的密信,"这些,加上你今夜的供词,足够让镇北侯万劫不复。"
      她转向萧策,目光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萧大人,剩下的,交给你了。"
      萧策深深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在十三年前那场浩劫中失去了双亲,却没有被仇恨吞噬。她隐忍十三年,步步为营,将敌人引入局中,又在他负伤之际,独自面对险境。
      她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也更加……令人心疼。
      "沈姑娘。"他郑重道,"镇北侯一案,我必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沈家一个清白,也还……你一个公道。"
      沈砚心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夜风吹起她的斗篷,像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墨蝶。萧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十三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十三年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风雨。"
      沈砚心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声音随风传来:"萧策,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并肩而行的同伴。"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和萧策心中久久不散的涟漪。
      三日后,镇北侯以"通敌叛国、走私军械"之罪被押解入京。牵连其中的官员多达三十余人,朝野震动。
      而沈家,终于等来了迟来十三年的平反。
      沈砚心站在父母墓前,将一束新采的墨梅放在碑前。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谁,却没有回头。
      "萧大人事务繁忙,怎么有空来这荒郊野外?"
      "来送一样东西。"萧策走到她身侧,递过一只锦盒,"镇北侯府抄家时找到的,应该是沈老爷的遗物。"
      沈砚心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与她记忆中父亲常戴的那枚一模一样。玉佩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吾女砚心,若见此信,说明为父已遭不测。沈家商路,关系国运,切不可落入奸人之手。为父已将关键证据藏于……"
      信的后半部分被血迹污损,无法辨认。但沈砚心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早就知道危险将至,提前留下了后手。
      "我会继续查。"萧策说,"沈老爷提到的证据,很可能关系到更大的阴谋。镇北侯不过是枚棋子,他背后还有人。"
      沈砚心合上锦盒,抬眸看他:"萧策,十三年前你救我,是出于本心,还是……任务?"
      萧策沉默了许久。
      "起初,是任务。"他坦然道,"我当时是太子暗卫,奉命追查镇北侯的罪证。那夜我潜入沈家,恰逢大火,便先救了你。但后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后来我发现,沈老爷手中的证据,足以扳倒镇北侯。我本可以带你一起离开,却选择回去救他。结果,我没能救下任何人,自己也重伤昏迷,被太子的人救走。"
      "这十三年,我一直在追查镇北侯,也一直在……关注你。"
      沈砚心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他们的羁绊比想象中更深。原来,这十三年的孤独守望,并非她一人独有。
      "萧策。"她忽然唤他的名字,"你说过,十三年前没能保护好我。但我想告诉你,十三年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墨梅玉佩,与他手中的一枚并在一起。两枚玉佩严丝合缝,显然本是一对。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她说,另一枚在救命恩人手中。让我若有缘再见,以此相认,结为……"
      她没有说下去,但萧策已经明白了。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桃花的芬芳。十三年的血与火,恨与谋,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过眼云烟。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谜团要解,更多的风雨要面对。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沈姑娘。"萧策伸出手,"并肩而行,可好?"
      沈砚心看着那只手,看着手的主人眼中的真诚与期待,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好。"
      墨梅双佩,在春日的阳光下交相辉映,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残碑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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