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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浮生若梦 沈砚心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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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心以为自己死了。
她靠在萧策的墓碑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春水消融,像落花归根,像终于回到了某个久违的怀抱。
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却不是黄泉,不是忘川,而是一片纯白。
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床帐。还有……一个穿着古怪白衣的女子,正惊讶地看着她。
"醒了!她醒了!"
那女子喊着奇怪的话,转身跑了出去。沈砚心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这不是她的身体。年轻,健康,双腿完好,却陌生得可怕。
"这是……哪里?"
她喃喃道,声音也是陌生的。清脆,稚嫩,像十五六岁的少女。
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几个人。有白发老者,有中年夫妇,都穿着奇装异服,眼中带着欣喜和担忧。
"心儿,你终于醒了!"中年妇人扑到床边,泪流满面,"你昏迷了三天,吓死娘了……"
沈砚心呆呆地看着她。
娘?她的娘亲,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场大火中,死在她的面前。
"你……是谁?"
妇人愣住了。白发老者上前,为她把脉,眉头紧锁:"奇怪,脉象平稳,并无大碍。为何……不认得人?"
沈砚心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没有常年握笔的茧,没有断腿后的虚弱。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一双……从未经历过风雨的手。
"镜子。"她突然道,"给我镜子。"
妇人犹豫着递过一面铜镜——不,不是铜镜,是某种更明亮、更清晰的器物。沈砚心看着镜中的自己,浑身僵硬。
那不是她的脸。
或者说,那是年轻时的她,却又不是她。眉眼相似,却更稚嫩,更天真,没有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痛楚,没有承载过爱恨交织的沧桑。
"我……是谁?"
"你是沈砚心啊,"妇人担忧道,"江南沈家的女儿,年方十六。三日前你在后花园摔了一跤,撞到了头,便一直昏迷……"
沈砚心闭上眼睛。
沈砚心。江南沈家。年方十六。
这不是她的过去,这是……另一个她?或者说,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另一种可能?
"现在……是什么年份?"
"永昌十二年啊,心儿,你怎么了?"
永昌十二年。十三年前。沈家灭门的前一年。
沈砚心猛然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她回来了?或者说,她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尚未被毁灭的人生?
"萧策……"她下意识念出这个名字。
"萧策?"妇人疑惑,"是谁?"
"没什么。"沈砚心摇头,强迫自己镇定,"娘,我饿了。"
妇人喜极而泣,连忙吩咐下人准备膳食。沈砚心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致——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世界。
但她知道,无论这是哪里,无论这是何时,她都要找到他。
萧策。她的萧策。那个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等待十三年的男人。
这一世,换她来寻他。
沈砚心用了三个月,才适应这个"新世界"。
这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这里的人们穿着古怪,说话古怪,行事更是古怪。他们不用马车,而是乘坐"汽车";不用飞鸽传书,而是使用"手机";不用蜡烛油灯,而是有"电灯"照亮黑夜。
但她很快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与她所知并无不同。依然有权力,有阴谋,有爱恨情仇。依然有沈家,有商路,有那些熟悉的名字。
只是,时间提前了十三年。
永昌十二年,沈家尚未灭门,父母尚在人世,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千金。而萧策,如果存在的话,应该还是一个少年,尚未成为暗卫,尚未经历那些痛苦。
"小姐,"丫鬟青黛——是的,这里也有青黛,年轻、活泼、尚未经历生死的青黛——捧着一叠文书进来,"老爷让您看看这些账目,说您大了,该学着打理家业了。"
沈砚心接过文书,随手翻阅。这些都是沈家商路的记录,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此时的沈家,尚未卷入那场阴谋,尚未成为棋子。
"青黛,"她忽然开口,"你可知,京城有一位姓萧的将军?"
"姓萧的将军?"青黛歪头想了想,"有啊,镇北侯萧老将军,膝下有一子,名唤萧策,年方十八,据说生得极俊,武艺也好……"
沈砚心的手顿住了。
萧策。十八岁的萧策。还活着的,尚未经历那些痛苦的,萧策。
"备车,"她站起身,声音在颤抖,"我要去京城。"
"小姐?老爷不会同意的……"
"那就偷着去。"沈砚心转向她,目光灼灼,"青黛,帮我。这一世,我不能再等十三年。"
她见到萧策,是在京城的赛马会上。
那是一场贵族少年的聚会,骑马、射箭、比试武艺。沈砚心扮作男装,混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带着几分傲气,几分不羁。那是少年人的意气,是尚未被命运摧残的锋芒。
沈砚心站在人群边缘,泪流满面。
这不是她的萧策。她的萧策,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身上布满伤疤,眼中盛满沧桑。但这也是她的萧策。是那个会在火海中救她的少年,是那个会为她挡箭的青年,是那个会为她殉情的男人。
"这位公子,为何哭泣?"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砚心猛然转身,看见萧策不知何时已经下马,站在她面前,目光中带着好奇和关切。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你认识我?"萧策挑眉,那神情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认识。"沈砚心摇头,又点头,"但我会认识你。萧策,我叫沈砚心,江南沈家的女儿。我来京城,是为了寻你。"
萧策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的泪水,看着她目光中那种……那种像是认识他一辈子般的深情,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沈姑娘,"他下意识道,"我们……见过?"
"见过。"沈砚心微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段人生。你救过我,爱过我,为我死过。这一世,换我来寻你,换我来爱你,换我……保护你。"
萧策呆呆地看着她。
这女子疯了。他心想。她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但为何,看着她流泪,他会觉得心痛?为何,看着她微笑,他会觉得……觉得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沈姑娘,"他听见自己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沈砚心摇头,"但你可以来找我。明日午时,城西的梅岭,我等你。"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萧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有一场大火,有一个女孩,有一枚墨梅玉佩。他救了她,爱上了她,为她死在了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而那个女孩,就叫沈砚心。
"少爷?"随从在身后唤他,"该回去了。"
萧策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声音轻得像风,"明日午时,我有约。"
梅岭的约会,沈砚心等了很久。
从日出到日落,从希望到绝望。萧策没有来。
她坐在那株老梅树下,看着夕阳西下,心中一片冰凉。是了,这不是她的萧策。这个萧策,还不认识她,还不爱她,还没有经历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他只是一个少年,一个对她好奇却又警惕的陌生人。
"你果然在这里。"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砚心猛然转身,看见萧策站在暮色中,气喘吁吁,像是跑了很多路。
"我……我被父亲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他走到她面前,目光真诚,"但我跳窗出来的。沈姑娘,我想听你的故事。那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沈砚心看着他,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好。"她轻声道,"我讲给你听。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听完之后,不要走。"她伸出手,小指勾起,"拉钩。这一世,不许再骗我,不许再瞒我,要干干净净地……来爱我。"
萧策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个奇怪的"拉钩"手势,忽然觉得熟悉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记忆。
他伸出手,小指与她的勾在一起。
"拉钩。"他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那一夜,沈砚心讲了很多。
她讲了十三年前的大火,讲了三年后的重逢,讲了东宫的阴谋,讲了断腿的痛楚,讲了殉情的决绝。她讲了萧策是如何一次次救她,如何一次次为她受伤,如何最终死在她面前,死前还笑着说"拉钩,下辈子"。
萧策静静地听着,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心痛。
"你说,我为你死了?"他轻声问。
"是。"
"你说,我等了十三年,爱了十三年?"
"是。"
"你说……"他顿了顿,声音在颤抖,"你说,我也叫萧策,我也爱你,我也……在另一个世界,与你拉过钩?"
"是。"沈砚心看着他,目光灼灼,"萧策,我不知道这是轮回,是梦境,还是另一个时空。但我知道,我找到了你。这一世,我不想再等十三年,不想再经历那些痛苦。我想……从一开始就和你在一起。"
萧策沉默了很长时间。
梅岭的风拂过,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生,陌生的她。但为何,听着她的故事,他会觉得……觉得那就是他?那就是他经历过、或者即将经历的人生?
"沈姑娘,"他最终开口,"我相信你。"
沈砚心愣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相信你。"萧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你说我救过你,那这一世,换你救我。你说你爱过我,那这一世,换我爱你。你说我们拉过钩……"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水:"那这一世,我们再拉一次。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砚心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这个她的萧策,终于笑了。
那是十三年后,她第一次真心的笑。
"好。"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拉钩。这一世,我们一起,生一起,死一起,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分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层温柔的纱。梅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一地洁白的花瓣,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见证一段跨越时空的爱,见证两个灵魂的再次相遇,见证……
春归血墨,血尽春归。
但爱,永不凋零。
—全文完—
文/si玫瑰予
2026.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