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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朱门霜重 新帝登基后 ...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
沈砚心坐在内库的值房里,看着窗外飘落的初雪,手中握着一本账册。这是她执掌内库的第三个月,也是她发现问题的第三个月。
内库的账目有问题。大笔的金银流向不明,最终的签收人只有一个模糊的"谢"字。
谢。又是谢家。
她想起谢长卿,那个在狱中为她揭开真相、又为她而死的男人。谢家本家早已在宁王案中被抄没,但旁支散落各地,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
"郡主。"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如今已改口称她的新封号,"萧侯爷来了。"
沈砚心合上账册,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三个月来,他们各自忙碌,一个整顿禁军,一个清查内库,常常数日不得一见。但每日黄昏,他总会抽空来陪她用晚膳,雷打不动。
"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萧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鬓角沾了雪,眉眼间却有一丝凝重。
"砚心,"他开门见山,"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谢家余孽——"
"内库资金流向——"
话音顿住,随即同时苦笑。十年了,他们依然有着这样的默契。
"你先说。"萧策道。
沈砚心将账册推给他:"三个月来,内库每月都有大笔银两流出,名义是购置军械,实则去向不明。我追查到最后,发现签收人是一个叫'谢无咎'的人。"
"谢无咎?"萧策皱眉,"谢家旁支的庶子,当年宁王案时应该已经流放岭南。"
"但他现在就在京城。"沈砚心压低声音,"而且,我怀疑他与北狄有联系。"
萧策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我今日来,正是要说此事。禁军在城北发现了一处秘密据点,里面……有北狄的狼头旗,还有大量的火器图纸。"
"火器?"
"是。而且,"萧策的声音低沉下去,"图纸上的标记,是沈家商号的印记。"
沈砚心猛地站起,却因右腿旧伤,踉跄了一下。萧策连忙扶住她,她却推开他的手,目光灼灼:"沈家商号的印记,只有我父母和我知道。我父母已死,我从未绘制过火器图纸,那这印记……"
"是有人伪造。"萧策接道,"砚心,这是栽赃。有人想借北狄之事,再次将沈家拖入泥潭。"
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阴谋与血腥。
沈砚心走到窗边,看着那片纯白,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而是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萧策,"她轻声道,"我们以为先帝的布局结束了,宁王死了,圣上驾崩了,新帝登基了……但原来,这盘棋还没下完。"
"谢无咎是谁的棋子?"
"不知道。"萧策走到她身后,将狐裘披在她肩上,"但我查到,他每月十五都会去一个地方——城外的青云观。"
"青云观?"沈砚心转身,"那不是……"
"是先帝潜修之地。"萧策的目光凝重,"砚心,我怀疑先帝并没有真正放权。这天下,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局。"
青云观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半山腰,常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沈砚心和萧策扮作寻常香客,在腊月十五这日上了山。道观看似寻常,但萧策敏锐地察觉到,暗处至少有十余道目光在监视着他们。
"有埋伏。"他低声道,握紧了沈砚心的手。
"我知道。"她微笑,那笑容里有着他熟悉的决绝,"但既然来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们走进正殿,供奉的不是三清,而是一座陌生的神像。神像面容模糊,但身形……沈砚心猛然发现,那身形与先帝极为相似。
"沈郡主,萧侯爷,恭候多时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转身,看见一个年轻道士站在殿门口,生得面如冠玉,眉目间却带着几分阴鸷。
"谢无咎?"沈砚心认出了他。十年前的谢长卿,也是这样的气质,温润外表下藏着毒蛇般的心机。
"郡主好记性。"谢无咎微笑,"家兄承蒙郡主照顾,在狱中……死得其所。"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中闪过一丝恨意。
"是你栽赃沈家?"萧策上前一步,将沈砚心护在身后。
"栽赃?"谢无咎大笑,"萧侯爷言重了。我不过是……延续先帝的遗志罢了。"
他拍了拍手,殿后走出一个人。
白发苍苍,精神矍铄,正是应该"潜修"的先帝。
"陛下?"沈砚心和萧策同时变色。
先帝看着他们,目光复杂:"沈丫头,萧家小子,十年不见,你们……都老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感慨旧友,却让沈砚心浑身发冷。这个本该死去的人,这个布局十三年的棋手,如今又出现在他们面前,意味着什么?
"陛下不是已经……"
"已经放权?已经颐养天年?"先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帝王的自负,也有着老人的疲惫,"朕是放权了,但朕不能看着这天下,毁在朕那个软弱的儿子手里。"
他走到神像前,伸手抚摸那模糊的面容:"李昭太仁慈,仁慈到不适合做皇帝。宁王余孽未清,北狄虎视眈眈,他却想着与民休息,想着仁义道德……"
"所以陛下便私造火器,勾结北狄?"沈砚心的声音冷得像冰,"陛下可知,这是叛国?"
"叛国?"先帝猛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朕就是国!朕十三岁登基,平定三藩,击退北狄,开创盛世!这天下是朕的,朕想如何,便如何!"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疯狂的执念:"朕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但朕不能看着李昭把朕的江山败光!朕要给他留下一个强大的帝国,哪怕……哪怕手段不那么光明!"
萧策看着这个曾经敬重的帝王,忽然觉得悲哀。权力是一剂毒药,喝了十三年,终究让这个曾经英明的君主,变成了疯子。
"陛下,"他沉声道,"您已经疯了。"
先帝大笑:"疯?或许吧。但萧策,沈丫头,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朕今日请你们来,是要你们做一个选择——"
他拍了拍手,殿后走出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人。
青黛。
沈砚心的贴身丫鬟,陪伴她十年的姑娘,此刻面色惨白,颈上架着刀。
"郡主……"青黛的声音在颤抖,"奴婢……奴婢对不起您……"
"青黛!"沈砚心想要冲上前,被萧策死死拉住。
"选择很简单。"先帝微笑,那笑容像一条吐信的蛇,"第一,你们继续为朕效力,朕保青黛不死,保你们荣华富贵。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心身上:"第二,沈丫头留下,萧策去死。朕需要沈家的商路,需要内库的掌控,但朕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禁军统领。"
"你做梦!"萧策怒喝。
"那朕便杀了青黛,再杀了你们。"先帝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天气,"萧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布置?禁军中的心腹,城外的伏兵,朕一清二楚。你们踏入这道观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朕的瓮中之鳖。"
沈砚心看着青黛,看着这个从她重生后便陪伴左右的姑娘,心中剧痛。
青黛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忠心,因为陪伴,就要成为这权力游戏的牺牲品。
"我选第一条。"她开口,声音平静。
"砚心!"萧策转头看她,眼中满是震惊。
"但我有一个条件。"沈砚心直视先帝,"放青黛走,让她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先帝挑眉:"就这样?"
"就这样。"
"好!"先帝大笑,"沈丫头,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识时务,懂取舍,比你那个死脑筋的爹强多了!"
他挥手,侍卫放开了青黛。青黛扑到沈砚心脚边,泪流满面:"郡主,奴婢不走,奴婢要陪着您……"
"走。"沈砚心蹲下身,替她擦去泪水,声音轻柔却坚定,"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青黛,你自由了。"
"郡主……"
"这是命令。"
青黛看着她,看着这个陪伴了十年的主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消失。
先帝满意地点头:"好了,现在……"
"陛下,"沈砚心站起身,打断他,"臣女还有一个请求。"
"说。"
"臣女想与萧策,单独说几句话。"
先帝眯起眼,打量着他们。片刻后,他挥了挥手:"给你们一刻钟。谢无咎,带人退下。"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座诡异的神像。
萧策握住沈砚心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砚心,你为何……"
"嘘。"她用手指按住他的唇,目光温柔得像春水,"萧策,你听我说。先帝已经疯了,但他还有用。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他硬拼,而是……"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塞入他的手中:"这是孙神医给的,真正的毒药。无色无味,三个时辰后发作,看起来像心疾突发。"
萧策瞳孔收缩:"你要……"
"我要你活下去。"沈砚心看着他,目光灼灼,"萧策,先帝不会真的杀我,他需要沈家。但你不同,你是威胁,是他必须除掉的威胁。所以,你要先下手为强。"
"不行!"萧策握紧瓷瓶,"我怎能让你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沈砚心微笑,从颈间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们定情的墨梅玉佩,"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等先帝一死,等这局结束,我们便走。去江南,去塞北,去你说过的任何地方。"
她将玉佩放入他的掌心,与他手中的瓷瓶并在一起:"萧策,这一次,换你布局,换我陪你。"
萧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用生命守护了十三年的女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总是这样。明明腿有残疾,明明身体衰败,却总是站在他身前,为他挡去风雨。十三年前是,三年前是,如今也是。
"砚心,"他的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这一切结束,"他握紧玉佩,目光坚定,"你嫁给我。"
沈砚心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像冰雪初融,像枯木逢春,像他们初见时,她在火海中抓住他的手,说"救我"时的模样。
"好。"她轻声道,"我嫁你。"
"拉钩?"
"拉钩。"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在神像的阴影下,在风雪的呼啸中,交叠成誓。
一刻钟后,他们走出大殿。
先帝坐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漫天飞雪,像个普通的老人。但沈砚心知道,这具衰老的躯壳里,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冷酷的心。
"说完了?"他头也不回。
"说完了。"沈砚心走到他身侧,"陛下,臣女想通了。臣女愿意为您效力,但臣女有一个条件。"
"又是条件?"先帝挑眉,"沈丫头,你的条件真多。"
"这是最后一个。"沈砚心微笑,"臣女想请陛下,为臣女和萧策赐婚。"
先帝愣住了。
他转头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萧策,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沈砚心!朕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想拴住这个男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策的肩膀:"萧家小子,你有福了。这丫头,比朕的任何一个女儿都强。"
萧策低头:"谢陛下。"
"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为你们赐婚。"先帝转身离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届时,朕会宣布退位,将大权正式交给李昭。你们……好自为之。"
沈砚心和萧策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三日后,宫中大宴。
沈砚心身着华服,坐在萧策身侧,看着殿中的歌舞升平,心中却一片冰冷。那只毒瓷瓶,此刻就藏在萧策的袖中,而他们的目标,正坐在龙椅旁的太上皇位上,含笑看着他们。
"紧张?"萧策低声问,握住了她的手。
"不紧张。"她微笑,"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我们的婚礼,要在这个地方,对着这些人。"她转头看他,目光温柔,"我想要的,只是梅树下,你和我,还有……"
"还有拉钩。"他接道。
"对,还有拉钩。"
两人相视而笑,像是回到了十三年前,回到了那个雨夜,回到了所有阴谋尚未开始前的时光。
酒过三巡,先帝站起身,举杯宣布:"今日,朕要宣布两件事。第一,朕正式退位,将大权交还皇帝。第二……"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面色微变。
沈砚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萧策,他却微微摇头——毒还未下,先帝的反应,不在计划之中。
"第二,"先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朕要赐死萧策,罪名是……谋害太上皇。"
殿中哗然。
萧策猛然站起,却发现四肢无力,体内的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他转头看向沈砚心,她也同样面色惨白,显然中了同样的毒。
"陛下……"沈砚心的声音在颤抖,"您……"
"朕知道你们的计划。"先帝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瓶毒药,朕早就换了。朕知道你们想杀朕,但朕给你们机会,是想看看,你们会做到哪一步。"
他俯身,捏住沈砚心的下巴:"沈丫头,朕很失望。朕以为你聪明,识时务,没想到你也会为了一个男人,赌上自己的命。"
"不过,"他松开她,转身看向萧策,"朕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萧策,你自裁,朕留沈砚心一命。她没了你,自然会乖乖听话。"
萧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解脱。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静,"您错了。"
"哦?"
"那瓶毒药,臣确实带在身上。但臣没有打算用。"萧策从袖中取出瓷瓶,当着先帝的面,将药水倒入自己的酒杯,"因为臣知道,陛下早有所备。"
他将酒杯举起,看向沈砚心,目光温柔得像春水:"砚心,臣答应过要娶你,怕是做不到了。但臣答应过要陪你,这便来陪你了。"
他一饮而尽。
"不——!"沈砚心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侍卫按住。她看着萧策倒下,看着他嘴角溢出黑血,看着他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萧策!萧策!"
她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些铁钳般的手。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用最后的力气,将那枚墨梅玉佩塞入她的手中。
"拉……钩……"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下……辈子……"
他的手垂下,眼睛合上,唇角却带着笑。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漫长的承诺,像是终于可以去某个地方,等某个人。
沈砚心停止了挣扎。
她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虚无,像十三年前那个火海中的夜晚,像三年前那个殉情的黄昏。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总是先走……"
先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挥了挥手:"带下去,关入冷宫。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她。"
侍卫拖着沈砚心离去。她没有反抗,没有哭喊,只是紧紧握着那枚玉佩,像握着这世上最后的温暖。
殿中的歌舞还在继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株窗外的梅树,在风雪中轻轻摇曳,落下一地洁白的花瓣。
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比心][比心][比心]宝们猜猜今天我更了多少[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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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朱门霜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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