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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爷的“亲自指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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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沈清弦被萧景琰半揽在怀里,鼻尖萦绕着那清冽的松针气息,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热和力量,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脏。
萧景琰似乎也并没有立刻放开他的意思,只是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像是在审视一件意外落入怀中的……物品。
“王、王爷……”沈清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多、多谢王爷……下官……可以自己站了……”
他试图挣扎了一下,想要脱离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萧景琰闻言,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人体温度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骤然失去支撑,沈清弦腿脚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不敢再看萧景琰,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因为翻墙和坠落而变得皱巴巴的衣袍,试图找回一点朝廷命官的体面,尽管这体面在今天已经所剩无几。
“看来,”萧景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听不出什么波澜,“沈侍郎的《养猫心得》,并未参透。”
沈清弦整理衣襟的手一顿,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当然没参透!他连那本心得到底是想让他悟什么都没搞明白!
“下官愚钝……”他硬着头皮应道。
“若连猫的行踪与习性都掌控不了,又何谈‘养猫’?”萧景琰的目光掠过他,投向水榭边。那两只猫见这边风波暂息,煤球又试探着凑到雪团身边,小心翼翼地替对方舔了舔毛。雪团眯着眼,似乎默许了这份殷勤。
沈清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阵憋闷。他养了煤球五年,自认悉心照料,如今竟比不上别人家猫的三天!还有这靖王,说话怎么总是这般……戳人肺管子!
“王爷教训的是。”沈清弦闷声道,心里那点因为被“救”而产生的微妙感激,瞬间被不服气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于猫的问题,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让他屡屡受挫的是非之地。
他躬身行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今日是下官唐突,擅闯王府,惊扰王爷,甘受责罚。若王爷无其他吩咐,下官这便告退,将煤球带……”
“责罚?”萧景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侍郎既然对养猫之道如此‘好学’,甚至不惜翻墙求证,本王若再不‘亲自教导’一二,倒显得吝啬了。”
沈清弦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
亲自教导?什么意思?
萧景琰却已不再看他,转身便朝着水榭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书房的位置走去,只留下一句:
“跟上来。”
沈清弦僵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走也不是,跟也不是。
亲自教导?教导什么?怎么养猫吗?还是教导他如何正确地……翻墙?
他看了一眼水榭边那只没良心的黑煤球,煤球正用脑袋蹭着雪团,完全无视了它那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主人。
沈清弦咬了咬牙。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倒要看看,这位靖王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他心一横,抬脚跟了上去。
靖王府的书房,与他想象中一样,陈设简洁,线条冷硬,多宝阁上摆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兵书与边疆舆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类似檀木的冷香。
萧景琰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示意沈清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沈清弦忐忑不安地坐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等待夫子考校的学生。
萧景琰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方才沈清弦落在墙根下的那本《养猫心得》,随意地翻动着。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清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那本书里,还夹着他的小像……
“沈侍郎,”萧景琰终于开口,目光却仍落在书页上,“可知猫为何会离家?”
沈清弦一怔,下意识回答:“或是……贪玩?或是……寻找伴侣?”他说着,看了一眼眼前的靖王,意有所指。
萧景琰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沈清弦瞬间噤声。
“猫性谨慎,若非有十足吸引,或觉身处之地不安,绝不会轻易离开熟悉之所。”萧景琰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一次次来此,说明此处有它无法抗拒之物,或……之猫。”
他顿了顿,合上书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清弦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沈侍郎,你既为它主,可知它真正想要什么?又可知,你给的是否是它所需?”
沈清弦被问得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给煤球提供最好的食物、最舒适的窝、最多的陪伴,他觉得这就是对煤球好了。难道……这还不够吗?或者说,他给的,并不是煤球真正想要的?
萧景琰看着他茫然的表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养猫心得》推到他面前,翻到了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几行字。
“譬如这上面记载,‘幼猫体弱,需时刻关注,尤忌寒夜受冻’。”他念出书上的内容,然后抬眼看沈清弦,“沈侍郎可知,若幼猫于寒夜受冻,该如何处置?”
沈清弦看着那行字,心头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酸涩感再次涌了上来。他努力回想,却只有一些模糊的、关于寒冷的碎片记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感?
他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下官……不知。”
萧景琰凝视着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首要之事,是予它温暖。可用体温度之,需耐心,急不得。”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沈清弦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双似乎藏了许多故事的眼睛,一时竟忘了尴尬与窘迫,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位靖王殿下,似乎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而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禀声,似乎是有什么军务要呈报。
萧景琰脸上的那丝柔和(或许是沈清弦的错觉)瞬间消失,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站起身,对沈清弦道:“今日便到此。书,拿回去好生看。”
这便是送客了。
沈清弦连忙起身,拿起那本《养猫心得》,躬身行礼:“下官告退。”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靖王府的书房,直到走出王府大门,被外面的阳光一照,才恍如隔世般松了口气。
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府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沈清弦的心情复杂难言。
这一次,他猫没逮着,反而被“苦主”抓个正着,还被拎去书房“教导”了一番。
他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清冽气息的鼻尖,又想起萧景琰那句关于“予它温暖”的话,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靖王萧景琰……
他好像,更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而他那不争气的煤球,最终还是没能带回来。
沈清弦揣着那本越发显得沉重的《养猫心得》,脚步虚浮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老管家见他独自一人回来,脸色还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煤球它……”
“别提了。”沈清弦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它好得很,在靖王府乐不思蜀呢。”
老管家看着自家大人那副像是打了败仗又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的模样,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去准备晚膳。
沈清弦将自己摔进书案后的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今日的经历实在太过跌宕起伏,从雄心勃勃地去“兴师问罪”,到狼狈不堪地“骑墙被抓”,再到被靖王半抱在怀里,最后是那番云里雾里的“亲自教导”……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尤其是萧景琰那双深邃的眼眸,和靠近时那清冽的气息。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驱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本《养猫心得》上。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翻开了书页。这一次,他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细,不再仅仅关注养猫的技巧,而是试图从字里行间,从那些笔锋转折的力道中,窥探到一丝书写者的心绪。
当翻到记载幼猫照料,特别是“寒夜受冻”如何处理那几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靖王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首要之事,是予它温暖。可用体温度之,需耐心,急不得。”
为何偏偏是这一条?为何靖王要特意提问?难道……
一个模糊的、被遗忘在岁月角落的画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他似乎……也曾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夜里,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某个角落,然后有一个带着体温的、不算宽阔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怀抱,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他……那怀抱里,似乎也带着一丝类似的、清冽的气息……
是谁?
是父亲吗?不,父亲常年在外为官,与他并不亲近。是母亲?感觉也不太像……
那会是谁?
沈清弦蹙紧眉头,努力想要抓住那丝缥缈的记忆,可它就像指间流沙,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最终只剩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与悸动,挥之不去。
他又想起了那张小像。画上孩童纯然的欢喜,与此刻他心中这莫名的怅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幼时,究竟发生过什么?那段被他遗忘的岁月里,是否存在着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而这个人,是否就是如今这位高深莫测、对他似乎格外“关照”的靖王殿下?
若真是靖王,他为何从不直言?反而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借着一本养猫的书,一张陈旧的小像,来提醒他,试探他?
沈清弦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被这些疑问撑破了。他烦躁地合上书,揉了揉额角。
“大人,晚膳备好了。”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没胃口!”沈清弦闷声道。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靖王那张冷脸和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哪里还吃得下饭。
夜色渐深,沈清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是煤球围着雪团打转的没出息样,一会儿是自己骑在墙头上的蠢样,一会儿是靖王接住他时那坚实的臂膀和近在咫尺的呼吸,最后,统统都化作了那句“予它温暖”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床头那本《养猫心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摩挲着书皮上冷硬的字迹。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牵着鼻子走。他得弄明白!弄清楚煤球为什么非要往靖王府跑,弄清楚靖王到底想干什么,更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那段缺失的记忆里,究竟藏着什么!
而突破口,似乎就在这本《养猫心得》,和那只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狮子猫“雪团”身上。
或许……他该换个策略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明的不行,来暗的?
既然煤球能为了雪团“叛变”,那他这个主人,是不是也能……“曲线救国”?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沈清弦的脑海中成形。虽然具体该如何操作他还不太清楚,但目标很明确——接近靖王,查明真相!
至于怎么接近……
沈清弦看了一眼窗外靖王府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为了那只没良心的猫,也为了他自己心里那份蠢蠢欲动的疑惑,他这脸,看来是注定要一次次在靖王府丢下去了。